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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行新疆之四·《走过喀纳斯》

[发贴:2009-06-20] www.beibaoke.cc  小雅日志 [字体: ]

    全力与艰难的路况对抗,走至力竭,便可忘了一切的事。

  ·1·

    从伊梨重新回到乌鲁木齐,是要北上喀钠斯。过天池和五彩城。
  这一路都有伴同行。
  吃饭,睡觉,走路,都是在一起。
   
  天池是开发很完全的景区,接纳着大量的旅游团。
  池边很多人,拍照或者坐游艇。
  我们去爬山,爬山天山脉,沿着盘山公路钻进丛林往上爬。
  我与他们还未曾熟悉,是顾自己走路。
  第一日爬山的过程不算漫长,却是喜欢。
  这是一种锻炼人的状态,也是自由的方式。
  在机械的行走中,感觉起落的艰难和空洞,是对体力和耐力的双重考验。
  即可以让思维在瞬间空白也可以让心灵急速获得平静得以开阔。
   
    下天池在阜康遇上另外三个伴,一男两女,从厦门过来。
  包下一辆中巴去五彩城。
  走216国道,过古尔班通古特沙漠和准葛尔盆地。
  一路荒凉,是大片的无人区。
  就连司机亦是不明路况,未曾走过。漫长无边的不明路途。

  大家一路忍受着疲惫,炎热,饥饿,风沙,烈日,眩晕,颠簸和恶劣的路况。
  一直都是沉默,没有怨言,潜心修行般忍耐。
  车子开了6个小时才到富蕴县境内,路途当中开始看见锈迹斑斑的铁片写着五彩城打着箭头孤零零地插在一片荒漠中。
    是人烟罕至的地方。
  有驻扎的施工工人远远看见我们的车子经过举起双手大声呼喊。
  五彩城的入口只有一个毡房,两张钢丝床,两个男人驻守售票,是这样简单到毫无内容的生活。
  又是这样艰难的生活条件。无可想象他们的处境,是要如何得一日日度过。
  相形之下,我们花钱出来旅行,再怎样的艰难,一个个地方地走,已经是幸福得近乎奢侈。
   
    五彩城做为一个景区,它是寂寞的。
  孤孤单单立在古尔班通古特沙漠腹地,极少有人问津。
  做为一片自然景观,它是幸运的。
  偏远的处境和艰难的路况维护着它的神秘和清净。
  那些五彩斑斓的山丘,面对着镜头的摄取无动于衷,漠然视之。
    亿万年前的侏罗纪,历经风蚀雨剥曝晒雷击出落得如此冷艳华丽,自然的力量令人畏敬。

    立在城顶,被一种无声神秘的流转所震惊着,无端心生悲壮和凄凉。

  ·2·

  2005年7月26日,是难熬的一个夜。
    黄昏,从五彩城下到火烧山,找到一家汉族人开的餐馆。才吃到一天的第一顿饭。
  点很多菜,全部都吃下去。
  司机在外面吃一碗拌面要把车开回阜康。
  我们留在火烧山前路无着落。
  餐馆的老板打电话联系到去阿勒泰长途班车的司机,半夜2点路过火烧山转进来接我们送去北屯。
  长途卧铺车,已经没有空,是要坐过道。
   
  一天艰难的路途下来,全身精力几乎已经被抽光。
  大家连说话的力气都已经没有。
  两个厦门女子拿出随身携带的小说用手撑在桌子上看。
  黑雨插上电源在沉闷地无线上网。
  夏和艾妮沫拿出本子写了会日记走到门口靠在墙上聊天,爱妮沫已经抽完了手上所有的烟。
  老板娘端来点燃的蚊香放在桌子底下,和他们间断地说话。
  老板拿起电话对着那边的司机说,不管怎样,你一定要开进来把人接出去。
  放下电话跟我们说,你们放心,这个司机他经常要路我的餐馆。
  即便是心存感激也已经没有力气表示,大家一脸的木然。
   
  看不下书,写不了字,实在挺不住,趴在硬邦邦的桌子上沉沉地睡过去。
  听到很多声音间断地说话,醒过来满身满脸稠粘的汗水。
  撂开门帘走到外面去,闷热的夏夜,很多的蚊子。
  拍一个巴掌就是一具尸体。
   
    长途的卧铺班车过道非常狭窄。
  司机从行李箱找出三块破旧的海绵扔在过道里。
  起初是连坐在过道里也是有顾忌,矜持着似放不下颜面。
  渐渐撑不住,把旁边铺位的被角垫在钢管上抵住头。
  终是完全抵不过疲劳和困倦,只可在过道里躺下来。
  旁边的陌生男子把自己铺上的靠枕递过来,已经是天降的恩赐。
   
  是要去质疑这样的旅途带给人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吃很多想象之外的苦,检验着自我的生存能力,还是确认生命确如蝼蚁般卑微。
   
  车子因超载导致后胎爆破。
  中途换车两次,异常艰难。
  被困境逼迫到终于是粗话脱口而出。
  行事开始像个男人,说话粗鲁。
  延续了后面所有的路程。
  很长时间无法自控。
   
    北屯是荒漠中的镇子。
  庞大繁华得抵得上一座内地城市。整洁现代得令人惊艳。
  晚上坐车去吃著名的狗鱼,又是吃很多的东西。

  ·3·

    在布尔津办理好相关手续,做好一切准备。
  是要开始徒步走进喀纳斯。
  四天的时间走80几公里的山路。
  谁的心里都没有底,却是坚持要走进去。
  人员增加到8个,组成两只小分队。
   
  骆是在布尔津镇上遇到,一个人出来给杂志社拍照片。
  抗很大的脚架,巨大的登山包已经磨损得非常破旧,留下走南闯北的痕迹。
  从布尔津到贾登峪的车上一直说很多话,鼓励大家谈天唱歌,只是一直没有人响应。
  大家是都已经习惯了一路的沉默。
  他的热情几乎让他有些许的难堪。
   
    在布尔津镇上吃进山前最后一顿午餐,气氛突然有些凝重。
  一碗拌面照样是要等很长时间,大家都不说话,各自把手机拿出来打电话发信息。
   
  可以在这种时候打一个电话,可以知道打给谁,可以知道说什么,真是好。
  埋头第一个机械地吃完一大碗的拌面,走到门口,坐在石阶上,点了一支烟。
  从包里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又翻了翻现存的短讯。
  看见里尔克一路在手机里留下的数条信息。
  打开来看了看,注意路途安全,孤单时给我发短信。

  这一程的路途始终只有这么一个人一路持续与我联系。
  他切身知道一个人的路途是会有诸多孤寂难熬,又知我心存悲郁,一路一直和我对话,给予很多的鼓励和关切。
  写下一条信息,告之去向,也许将要四天与世隔绝。
  收到回复,就放心地走吧,能走多远就走多远。
    关掉手机,放到包的最底处。
  把烟头丢在地上,用脚踩熄。
  站起来走到车里。
   
    第一天的路途,是要负重行走8公里。
  需要翻越一座小山。
  登山包的护腰收到最紧还是过于宽松,所有的重量都落在双肩,落在最后,跟大家拉开距离。
  骆停下来等,一直鼓励我开口说话,试图帮助我将注意力从艰难的行走中转移开。
  他跟我说既然出来玩,就不要想太多的事情,要有好的心情,走路的时候彼此说说话,会走得比较轻松。
  中午他应是看见我一个人坐在石阶上沉闷地抽烟。
    只是摇头,不大习惯接受别人如此热心待我,更是没有话可以说。
   
  在山坡上停下来休息,卸下包取出一件毛衣,用力绑紧在腰。
  系好登山包护腰,肩膀所承受的重量分担到腰间,轻松很多。
  速度可以赶上大家。
  只是右鞋的后跟开始咯脚,强忍着疼痛走完全程。
  所幸两个小时就结束了当天的路程,很快到了布拉勒汉木桥。
   
    住在向导家,杀了一只小羊。
  他们生起火,一家人开始忙碌一顿晚餐。
  从包里掏到泰恩康外伤护理包,褪下鞋子,用手试探出被咯到的部位贴上创可贴。
  走到木屋外面去看布尔津哗哗流淌的河水。
  骆走过来递来一支烟,摇摇头。
  断断续续说了会话一个人走到桥头去看布拉勒汉木桥。

  又一次看见日落,在布尔津蜿蜒的河谷。
  夏和黑雨从对面走过来。
  我们各自站在桥头看着日落。
  拍下照片。
   
  晚上吃掉一整只的养,切成小块穿在钢丝上烤成羊肉串,红烧加面。鲜嫩无臊味。
  骆抱来一箱的啤酒。
  大家吃肉喝酒抽烟说话,断或听到笑声。
  一顿晚饭吃了很长时间。
   
  这一路每天都是吃下太多的食物,极其辛辣,毫无节制。
  不知道可以做什么事,说什么话,想什么人。
  便是一心一意地对付食物。
    食物闪烁的光泽带来的温暖和抚慰非常的直接,直抵肺腑。

  ·4·

    从布拉勒汉木桥到禾木,从禾木到黑湖,50几公里的山路,走了两天。
  请到的哈萨克向导会汉语,但是沟通还是困难。
  行李分别被绑在两匹马背上,他骑一匹马走在前面。常常是看不见他。
  我们分别拄着棍子,陆续走在后面。彼此照应。
   
  是两天盲目暴烈的行走。
  暴雨,泥泞,石碓,沼泽,溪流……
  机械埋头空茫的行走,只可全力与艰难的路况对抗,走至力竭,并可麻木到忘了一切的事。
  起步总是落在最后,最终总是独自当头。
  开始频繁地做梦,连续不间断,醒来看见手臂脚上莫名各种淤青伤痕。
  每天往脚上缠很多创可贴,左脚膝盖和右手关节几度不能弯曲。
    某个瞬间,心里的懊悔几乎让人绝望。
   
    到达禾木是在2005年7月29日下午北京时间19:40分。
  一场暴雨逼迫着大家加快着速度。
  那场雨来得极其迅猛,正是走在山顶,向导带走我们的行李不见踪影,无可拿防雨外套,亦是无处可避雨。
  雨水和冰雹打在脸上睁不开眼睛看路,路早已是成泥泞。
  夏走在身后,突然大声地唱起歌。
  声音爆破般洪亮,然后我们拿出买到的廉价巧克力吃。
  闭上眼睛一直是莫名看见家附近的超市,色彩斑斓的水果,无数的食物。
  泛滥着物质的气息和温暖。
  在山顶远远看见白烟和一片深谷里的木屋。
  听到他们站在山顶大声的尖叫。
   
    浑身上下湿透,满身的泥浆。
  大家都急切地希望可以洗到一个热水澡。
  没有浴室,只有一间石头堆砌的底矮屋子,没有灯,顶上开一个口漏进一束光。
  凹凸不平的泥地面。
  一个本地姑娘闷声不响地跨过高高的门槛把热水和冷水一桶桶提进来,累得靠在门边喘不过气。
   
  拿脏衣服和鞋子到河里洗,袜子脱下来扔掉。
  水冰冷得刺骨,挑粗糙的石块捣去牛仔裤和鞋子上凝固的泥浆,在水里淌淌提上来随意晾在草地上。
  提了鞋子放在灶上烤。
    穿了厚厚的抓绒衣拖着拖鞋去吃晚饭。
  看见禾木暮色迷离的黄昏,拖鞋滚满泥块。
   
  到了禾木饮食标准已经开始偏高,食物的选择性也不多。
  点了蜡烛,吃拌面,还是有羊肉,红烧放在很大的平底盘子里。
  味道怪异,剩下大半。
  骆又是抱来一箱啤酒,在小店里买来花生米,鱼干。
  开了最后一个从贾登峪带进来的哈密瓜。
  他们照样说很多话。不知疲倦。
   
  半夜打着手电回木屋,一躺下就睡着。
  早上自然醒来。
    吃下太多的食物,又是吃很长的时间,吃完便是沉沉睡去。
  又不想任何事,第二天起来安心地赶路。

    几天之内竟是迅速地胖起来。

  二

    人与人的处境如夜空中的冷清星光,看起来满天拥挤着作伴。实际上却是相互疏离永不可靠近,各自寂寥着冷清。会有幸运的人,无论天涯海角,天山南北,牵挂的人始终是会在身边。

  ·1·

  在从禾木去黑湖的路上开始遇到人。
    四个广东人,一男三女,都还是年轻,和我们一样,想靠自己的力量走进喀纳斯,停在半山腰休息。
  两个女子裹着鲜艳的睡袋坐在马背上,看起来很虚弱,说话也是有艰难。
  昨日是病倒在禾木,发烧,吐光所有吃进去的食物。
  无法再行走,另在禾木租下马匹继续赶路。
  我们一行8人是还算争气,昨日只着单薄夏装,在磅礴大雨中坚持行走两个多小时,全身湿透,到底也没有人出现状况。
  我们也停下来休息,拿东西出来吃,喝水,说话。
   
  又是一阵雨,瞬间而来。
  他们拿雨衣出来穿好。
  向导牵起马,两个骑马的女子先行上路,剩下一男一女跟随其后,相伴鼓励。
  一时看不明什么关系。
  之后在喀纳斯景区再度相遇,一起坐在露天的摊点前喝鲜美的羊肉汤是看见那个女子用汤匙舀汤递给对方喝,也只是平淡自然。
  不是路途的偶然邂逅,是已有多年的路途相伴。
  
  这世上是会有幸运的人,热爱行走,不喜拘束,无法忍受一成不变的生活。
  却一直能够有一个人相伴一起走上路途,无论是怎样的艰难险阻或者平坦大道,始终是不离不弃,相伴相随。
  无论天涯海角,天山南北,牵挂的人始终是会在身边。
   
    紧随其后,因又来雨。
  又正是走在悬崖陡壁处,雨水让本就狭窄的泥路瞬间泥泞,每踩一步都是要全力对付。
  山谷的水流猛烈地拍打岩石,发出很响亮的水声。
  走至可停脚处抬头去看却不见后面同伴。
  他们的向导牵了马折身回来接走剩下两人,沿着曲折的山道歪歪斜斜走至丛林深处。
  我们的向导照旧是带了行李不见踪迹,索性往前只有一条马道,只顾沿路走去便是。
   
  半路只逢一极其简陋的毡房,停下来休息。
  坐在阳光里把湿掉的衣服晒干。
  鞋子又是湿透,滚满烂泥。
  进来一对父子,骑马路过,孩子不过10岁出头。
  异常安静,只静静坐着喝一碗奶茶。
  如此年纪便走上这样艰难路途,是有同龄少年所没有的稳重和忍耐。
  吃再多的苦,也该是幸运的。
   
  父亲也是沉默的男子,只是坐下来抽烟。
  一个成年男子独自带一个尚需要照顾的孩子出来旅行。
  是需要一些耐性和细心。
  会有人在一生当中在恰当时刻做出恰当的选择和取舍,能够全力承担并且保持初衷。
    一直是对过于完美的人生充满敬意和质疑。
  偶然探知到其中的辛酸苦楚和缺失是会感动得落下泪来,甚至倍感欣慰。
    这种心理是有很阴郁的成份。
   
    一个小时后,等到同伴。他们停留在树下避雨。
  劈头骂他们,找死吗,站在树下避雨。

  ·2·

    那天晚上住在黑湖边。
  是草原万籁俱寂的夜色,月光清澈,空气寒冷。
  有人在毡房外惊喜地大叫,看,星星。
  然后我们一个个走出去,站在夜色里瑟瑟发抖,抬起头来看星星。
  是那样明亮的满天繁星,一整个天空绚烂着。低垂得几乎伸手可及。
  有人指给我看,那是北斗星,像一把勺子,一眼可辨。
  终于是第一次清楚得看到状如勺子的北斗七星,在新疆寒冷的草原上,和一大班陌路相识的人。
  我们站成一排,一起仰头,看星星。
    厦门的一个女子问我,你相信星座吗。
   
    网上有人说天平座的女子。
  放纵之必要是安定。
  挥霍之必要是积蓄。
  喧哗之必要是孤独。
  无拘无束的表面,在乎很多事。
  为了自由必须先忍受不自由。

  很多版本的星象书都说天平座是12星座最为注重形象的星座,通常是会给人留下极好的第一印象。
  也有天平座的女子在小说里写,10月敏感的天平,优柔寡断,崇尚公平。
  细腻丰富,无法原谅被人遗忘和忽略。
  宁肯用青春做赌注,也不愿轻易向现世低头。
   
  我是很自恋的人,曾经很认真地在网上做过很精细的测试。
  10月13日的天平,是绝对的完美主义者,难以和人相处及一起做事。
  热情和无情都是天性。
  讨厌粗俗的东西,特别讨厌和人争吵。
  严守秘密,无论如何盘问或试探,也不会吐露丝毫消息。
  坚持个性,照自己判断行动,有时固执得令人沮丧。
  有神经质倾向,连在一起的人也会被感染得很神经质。
  常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接受一份感情。
  所有理智的衡量,再见与不见之间都消失。
   
    想了想说,我是天平,有时候觉得关于天平的说法是比较贴切。
    她说,你是天平,那就难怪了。
  天平和双子是最热爱行走的星座。在路上遇到的很多人都是天平。
  她似对星座极有讲究。
  便问她,双鱼如何。
    她说双鱼座的人心思细腻,崇尚浪漫,但是多愁善感。不适合拿来爱,是会累。
   
  有无聊网站显示天平座最为欣赏的星座是双鱼。
  天平女子和双鱼男子容易情投意合。
    纯属娱乐吧,该是。
  天下那么多的天平和双鱼。
  那么多的星座,为什么这个罪偏要天平来遭受。
   
    大家各自看了会星星,说了会话。
  然后相继走进毡房准备休息。
  地面潮湿,铺了防潮垫,冰冷十分。
  有水从防潮垫之间的缝隙渗上来。
  每人分两个睡袋,下面各垫一个。
    胡乱将就着也是安稳睡去。

  ·3·

    和我们一起住在黑湖边还有一个俱乐部的马队。
  我们差不多时间看见黑湖,四周围全是低浅的沼泽。
  要不断地用手里的棍子去试探深浅。
  他们全副武装,装备精良。气势压人从身边经过,高高在上。
   
  夏那天晚上一直在重复一句话,从看见黑湖到走近毡房,看起来就是那么近,我们却走了将近一个多小时。
  那时侯我们一起挤在火炉旁边烤鞋子。
  艾妮沫发烧,服了药用被子裹着已经沉沉睡去。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夏开始有埋怨。
  是自己先行一人走过来,不甚明了他们今天有什么不愉快发生。
  大家是都走得艰难。
   
  夏说,如果有下次,定是要找个会照顾人的人来做伴。
  你看那个厦门的把那两个女子照顾得多好。
  夏说这话的时候,和我们同行的厦门男子正是在忙前忙后一碗碗地泡方便面,冲果汁。
  而黑雨正歪躺着和旁边的人大声地说话。
  他是一路如此,几乎最大的喜好就是不断找人说话。
  是会将讲过数次的话对不同的人一再重复,每一次都是激情澎湃。听多了有时候我们会一起在后面很鄙夷地说,这都是听第N次了。
  只是他好象从来不受打击和影响。
   
    骆听到我们的对话,坐过来和我们一起说,这该是80年代和70年代人的区别。
  别看只是微微相差几年,区别确实是存在。
  我跟夏说,骆不错,70年代懂照顾人,你和他签个和约,下次就找他做伴,把黑雨开了。
  是觉自己很不善良。
  骆一路对于自己多一份的关注和照顾不是没有感觉。
  只是一直不给机会,不留空隙。
  如此这样的玩笑开得是会有些残酷,索性只是顺水推舟轻描淡写,大家也都可不必介意。
   
    后来骆在网上找到我,正整日整夜挂在线上处理照片,弄得昏天暗地,头脑昏涨。
  有一下没一下在对话。
    他说,本来想给你****几张照片。可是人太多,不好意思下手。下次你有空来厦门,就可以明目张胆地给你拍,要用颗粒最细的反转。现在你送几张给我。
    为什么。
    因为你很美,理由够不够充分。
    你有收集美女照的嗜好么。
    才没那么无聊呢。
    那就是了。
    是什么哦。
    在键盘上敲下,不要告诉我你喜欢我。
    想了想还是一个一个字删掉,终是无话。
   
    吃晚饭了没。晚上没出去约会。小雅,你还没有男朋友吗。
    说说话,不要这么酷噢。
    不准饿肚子了。
    早点休息。千万不准熬夜了。
    乖,听话儿。
    看着屏幕上一条条发过来的信息,突然心里生烦。
    谁给你权利对我使用这些带有指令性的词。
   
  敲下回车键,心里是有悔意。
  不该如此决绝自傲,伤人自尊不留余地。
  也是会觉得可惜,徒步喀纳斯一路走来,他一直是个相当出色的旅伴。
    只是行事方式一贯如此。
  总是让自己陷入孤立无援的境地。
   
    心理上是有严重的洁癖,在各种场合结识的人只希望保持洁净刚硬的关系,纯粹简单,不带感情,善来善往。
  任何对私人问题的打探都会心里生厌。
  稍带私人感情的措辞都会抵触起来不做回应。
  甚至有时候会被逼到出口骂人。
  所以一路认识人也总是一路丢,最终也只是剩下一个自己。
  孤孤单单。
   
  有时候长时间挂线,非常想找人说话,也只是用鼠标点开信息栏反复上下拉动网络寻呼机,反复看那些一个个亮着的头像,一一查看他们的签名,个人资料。
  整日整夜挂线也是终究与人没有一句话。
    人与人的处境竟也是如夜空中的冷清星光,看起来满天拥挤着作伴。
  实际上却是相互疏离永不可靠近,各自寂寥着冷清。

  ·4·

    第四天,从黑湖到喀纳斯,剩下最后17公里的路。
  大家开始商量着是不是可以骑马。
  马夫在这个时候彻底暴露了他的贪欲,和黑湖边的哈萨老头一起坑人。
  大家都开始愤怒,争执却也无奈。到底是别人的地盘。
  他们四个要赶路勉强租下马,我们谈不拢价,心里又是愤愤不平,赌气似的捡起棍子头也不回地往前走。
   
  一路上只有我们四个坚持徒步走到底。
  马队飞快地从我们身边掠过。
  黑雨是一路的骂骂咧咧,我们三个只是沉默,听着也是觉得解气。
  这是无人管辖的范围,无可投诉,只能自行认栽。
  有人说,景区开发到哪,自然就被破坏到哪。
  看来应是增加一条,景区开发到哪,原本纯朴的人心就被金钱摸黑到哪。
  这一路所遇到的哈萨克人一直给我们留下这样的印象。
  看着草原上阳光底下波光粼粼的湖面,我们相互调侃,总算知道为何这湖叫做黑湖。
   
  这最后一天的路倒是四天当中最好的路况。
  天气也好,一路阳光普照。
  只是我们四个已经成为一帮伤兵残将。
  最后的山腰竟还是要自己负包走下去。
  如此已经是举步艰难。只可以龟速移动前进。
  如人所言,当迈步成为一种机械,坚持的信念就成了一种下意识的动力。
  走进喀纳斯那已经是一种近乎机械麻木的举步。
  但是那种用痛苦艰难换来的成就和满足不切身体会永远无法感受。
  注定这是一段艰难路途,却是自愿选择,甘愿承受。
   
    喀钠斯景区已经被开发成一个庞大的渡假村。
  景区区间车有条不絮安静来往。
  有举着小旗帜的导游大声吆喝带着大帮人马步履匆匆。
  我们混迹在一堆堆光鲜艳丽的团队中,面目模糊。
    殊途却是同归。
  我们相互鄙夷彼此同情。
   
   

  我们会一个人走到地老天荒吗。不会。会有很多的往事,很多的记忆。即使没有结局。

  ·1·

    那天我和夏,开始有很多对话。
    夏问,怎么想到要来新疆。
    西藏,八角街,八廊学旅舍,告别,约定,电话,西安……
  太多线索我已经没有办法理清来龙去脉。
   
  我反问夏,你呢,为什么想到来新疆。
    早年的一个同学突然联系上,相邀来新疆。
  想想有漫长的假期难以打发就同意了,都没有走长途的经验,碰上黑雨就一路跟着瞎走。
  走到一半他突然折回去了,我却莫名其妙地一路跟着走到了今天。
   
  是。
  总有一些事阴差阳错,莫名其妙。
  好象身不由己又似心甘情愿。
  张楚说,孤独的人是可耻的,生命要象鲜花一样绽开,我们不能让自己枯萎。
  所以出来走,不停地走。
  像鲜花绽放的姿态,或者只是为了不让自己枯萎。
   
    你还记得我们第一次相遇那天晚上吗。
  那天晚上我们为了这次旅行聊到很晚,第二天早上很早又是遇到。
    夏说,记得啊。那天那么早看见你又在线,以为你通宵。
  你说自己失眠,我还告诉你吃小米粥可以治疗。
   
    或者我可以从那天开始说起。
   
  ·2·
   
    那段时间的睡眠一直是困难。
  服下医生开的药,含安定成分。
  关了手机,电灯,电视设置了定时关机。
  抱着被子,把头埋进去,枕头踢到了一边。
  直挺挺地躺在床上等待入睡。
  翻来覆去越发是清醒,索性起来消极对抗。
  
  先是爬起来看书,字在眼前晃来晃却只是字,组不成句子。
  打开电视,翻了很多频道,看了好多半集不知所云的电视剧。
  最后只好走到书房去上网。
   
  黑雨找上门来,将我与夏相互之间做了引见。
  他从河南出发,以西安为中转,和夏将在西安汇合,沿河西走廊一路西去,然后到新疆。
  我说我想过西安,但暂不想走丝路。可以考虑到新疆汇合。
   
  那天打字飞速,思维敏捷。
  同时和好几个人展开键盘对话还游刃有余。
  还开着网页看新疆咨询,还使劲地催对方反应快点。
  正是谈得酣畅淋漓,他突然冒出来,头像跳动,说好久不见。
    我说是啊,好久不见。正在与人谈新疆,过些日子可能去新疆,会过西安。
    他说,好。到西安联系我,去接你,住我这。
   
  好象就是这样,正赶上两个人情绪都不错。
  都是有话可说,然后又正好遇到了,顺道往一块说,事情就这样定下来。
  看起来只是漫不经心的偶然。水到渠成,无懈可击。
   
    然后就是这样,去西安,然后来新疆。
  莫名其妙地也一路走了过来,就走到了今天。
    夏说,原来那天晚上是发生了那么多的事。
   
  在怀疑当日医生开下的药,究竟是含安定还是兴奋剂。
  从来不曾主动跟他说那样多的话。
    那天是西藏告别之后第一次在视频里看到他,还是10个多月前的样子,只是穿了白色的短衬衫,衣领很妥帖地立在脖子两边。
  还带眼镜,老用手扶,一直喝水。
  脸干净温和,对着镜头笑,似可以听到记忆中清澈的笑声。
  我说什么他都说好的,好的。
  就全然忘了他曾经怎样把我一个人留在西藏之后不闻不问。
  这些时日来,又是如何在相持对抗。
   
    西藏告别,我们半年未曾有过联系。
  半年之后,他来过一次电话,说自己正要前往山东,请了假去,应朋友之邀。
  然后说,你也可以邀请我。
    我反驳,你为什么不邀请我呢。
    之后再通电话,他也只是说,如果哪天你想来西安了,打电话给我。
    他是一直在把主动权留给我,这让我苦恼。
    我们似一直在等待对方先下手,自己只是谨慎着应对。
   
    只有那个五月例外。

  ·3·

    5月,当真是个好的月份。
    初夏。南方烟雨连绵的梅雨季节彻底过去,白天开始变得漫长。
  易醒,睁开眼便可见温和的太阳。
  盖很薄的被子,睡觉可随意把手伸出。
  穿宽大的旧衬衫,夜晚风大,趴在窗口可见满城灯火,转身拉上窗帘便是一方洁净的独自空间。
  不似三月的潮湿和七月的燥热。
  不用再洗很多衣服,睡很多觉。
  仿是一切都可很好。
    那日我如常穿着宽大的衬衫坐在转椅上敲打键盘,街道是喧哗过后的清冷,似还是4月的尾,空气略有湿润,神经容易敏感。
   
    便是这样的寂静深夜,手机在隔壁卧室滴滴响起,显得格外突兀。
  放下手里的东西,起身穿过暗黑的过道打开手机里的未读信息。
    等你有假期,来西安。我想你。
    亮着手机屏幕在一片暗黑里站了一会。
  关掉手机放置原处,走到厨房从冰箱里取出一瓶冰水,打开阳台的门。
  光脚踩着碎点瓷砖地面对着庞大寂静无声的城市一口一口喝下去。
  看了一会路灯。
   
  阳台右角边有一半圆形小花坛,房东该是爱惜花草之人,自我住进总能在不同时节见着长出不同的植物来,亦是有花开出。
  那日我低头见葱花正开,甚为热烈。
  葱亦是长得极好,笔直挺立。
  蹲下身去将手里剩余的水慢慢注进土里。
    转身回到卧室,打开手机灵触板,写下一个字,好。五一一放假我就去。
    他说,我们一起去深山。
    把登山包从柜顶取下来,它沉睡太久了。
  春暖花开,终于又可以重出江湖。
   
    两天以后,他来电话,取消此事,一时语塞。
  他说,这个五一见不到你了。我没有说话。
  他说,事情来的突然,我亦难过。我没有说话。
  他说,只能等你的下一个假期。我还是没有说话。
  他问,你哭了。这才记得笑起来,说怎么会,我才不会。
   
  挂了电话才知道,自己其实是难过的。

  ·4·

    五一劳动节,那天阳光大好。
  一醒来就把床给翻了,床单,被套,枕套全部扒下来塞进水桶去洗。
  被子枕头全部搬过去堆到阳台上,开了所有的窗和门,风吹得门窗这边当一声那边当一声。
  光着脚踩在石英地板上,翻天覆地地打扫。
  从早上8点一直收拾到下午4点。
  实实在在过了一回国际劳动节。
   
  晚上又是看到他在手机里留下信息。
  这个男人,他对我的欺瞒自行揭穿,不攻自破。
  或者他根本就不在意,当日也只是胡乱找下借口。
  莫名的恐惧和无来由的烦躁,走到阳台上点了一支烟。
  然后转身回卧室收拾东西,告诉自己可以去一趟永嘉。
   
    坐在车里,看见飞速掠过的绿色田野,有农民弯身在水田里插下秧苗。
  等待收获,充满希望。感觉良好。
  出发的感觉类似于希望。
  只是想起我应是可以坐上去往西安的长途大巴,心里有了片刻的黯然。
   
  辗转去永嘉一个偏僻的小村庄看望五年不曾见面的鹅。
  喝下太多的酒,抽掉太多的烟,竭尽全力挥霍时间,沉堕两天两夜,闷在被子里昏天暗地睡了个醉生梦死。
  第三天下午醒过来,觉得应该出去走走,三百里楠溪江近在身边。
  留下字条和一屋子的狼籍,提起包离开了那个宁静的小村庄。
   
  丽水街,窄窄的古老街道,街边陈旧低矮的民居。
  坐在长廊上,买一个巨大的烧饼,将里面的肉一块块挑出来扔在地上,引来数条小狗。
  路过的人频频回头看我,然后起身离开。
  附近的古村落,一个个挨着去走。
  走累了坐在芙蓉村一家茶馆发呆。
  看对面的水自石板路旁哗哗流去。
   
    进来一个上海男人。
  戴鸭舌帽穿军绿外套,扛很大的三脚架,很户外专业摄影的样子。
  折进来又出去,出去又折进来,进进出出数次终于是走过来和我说话,递烟给我抽。
  四个上海男人带一条很大的猎狗出来旅行。
  觉得好玩,答应跟他们去看狗。
  用很大的铁链锁在越野车后备箱里,跳出来使劲抖动。
  他们赶夜路前往绍兴,反复说,你跟我们一起去绍兴吧。然后可以顺便再去一趟上海。
    我说我都是去过。或者你们可以留下来看看夜晚的小村庄。
   
    黑灯瞎火,独自在芙蓉亭坐了一会,百无聊赖。
  有说永嘉山水甲天下,很多成群结队的人趁黄金大假挤过来看。
  我自小长在山水之间,早已是对山山水水麻木不仁。
  次日站在楠溪江畔间断地有人手拿地图走过来游说,突然就烦躁起来。
  走到公路当中,拦住一辆车。
    重新坐上班车,晃悠悠地回来。

  ·5·

    半夜睡不着,爬起来上网,到处东游西逛,打开一个个博客看。
  这是很有意思的事。
  很多终身或许不可相识的人,可以清楚明了探知他的内心,知道他生活的点滴。
  看到一场又一场的结束。
  又是莫名烦躁起来。
  走到阳台上,看到一阳台的葱花已经颓败不堪,前几日它们还是开得那样好。
  是觉无限寂灭。
   
  是该有一次长途旅行了。
  这一年的生活停滞太久,有太多的自以为是,被自己的幻像和记忆所困,日渐陷入困顿。
  有时候觉得生活就是一大片的空白,怎样都是不如意。
  西藏路途带来的平静和温和被琐碎的生活已经消磨殆尽。
  情绪容易失控,烦躁不安。
  需要离开一段时间,需要重新上路。
  是有许多未知可以去感知和接受,也许可以借此看清一些事,忘掉一些事。
  像某种开始和结束。
  值得去期待和接受。
   
  蒙头在各大旅游网上乱窜一气,走长线最多的依然是西藏,其次是新疆。
  在几个帖子下面留下联系方式。
  有了模糊的方向,生活开始有隐约的期待,有具体明晰的事情可以去做。
  即便依然是一程盲目的旅途,至少在到达的有限时日里,日子不至于无望到难以打发。
    有所期待,总是好事。
    然后遇到黑雨,断断续续在谈新疆的事。
  直到那天晚上他的突然出现。
  终于是把事情最终确定下来。
   
    五一之后,他是又有很长时间杳无音讯。
  再次收到他的信息,竟然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说最近好吗,其实我挺想你。
  终于是气急败坏第一次毫不客气起来。
  马上回过去,混蛋,我以为你死了。我将为此毕生怀念你。只是你又为何要从地洞里突然冒出。
    原本大概是觉无望,在心里是想借此机会将一些事做个了断。
  却不料最终阴差阳错,居然获得机会,终于是可去兑现一年前的愿望。

  ·6·

    为此还曾被黑雨笑话。
  他说和我聊天的时候一直觉得我挺深沉,看不出还这样的天真。
  我们曾经为此次旅途有过多次对话,他说自己每次出发都会变成单身,已经丢了三四个女朋友。
  但是这个男人看起来好象没有伤口。
  有时候坐在毡房里等东西吃,随随便便就往艾妮沫身上靠过去,也不失时机占些口头小便宜。
  有时候艾泥沫烦了就狠狠骂他,也还是屡教不改。心无芥蒂。
  我们四人拍合照纪念的时候总把手臂伸出来左右各揽一个。
  是会自然退开避到一边。
   
  小时侯常常被男生捉弄,气得浑身发抖。
  抓起课桌上的书本劈头盖脸就砸过去,他们嬉皮笑脸地捡起递过来,一把夺过毫不犹豫把封页唰一声撕下来,柔成一团,狠狠掷过去。
  从小就具备强盛的破坏力,与异性之间的关系一直刚烈。
  成年之后依然如此,在一些场所会遇到有人借机语言暧昧或者动作随意,是会当众抓起水杯泼过去或者干脆扬手一巴掌掴去,站起身头也不回地走掉。
   
    心理上是有很严重的洁僻。
  走在漫长旅途上,无论怎样糟糕艰难的路况,都是要依靠自己的力量走过去,面对别人善意伸来帮助的手,都是会说,谢谢,我自己可以。
  生活中亦如此,所有问题独当一面,独自用力。
  渐渐形成一种气场,无多人可轻易靠近。
    这种气场在当日与黑雨在地下室见第一面他应是感应到。
  所以这一路走来他任是怎样口无遮拦,也无任何轻薄言辞落到我头上。
   
    只是当日在西藏遇见他。
  竟是一口答应下他出手相助,将登山包递给他背在背上,接过他的冲锋衣抱在怀里。
  并肩走在路上,他的手落在肩头并不觉得生分,心里竟是有无限惊动。
  他所有的言辞和细微的动作都令我瞬间不知所措。
    所谓劫难,大概就是如此。
    一物降一物。

  ·7·

    夏在听我断断续续说起这些事时,是看见我在微笑。
  是会在某种沉醉的情况下,才会有的微笑。
    夏说,可是你们离得这么远。
   
  我截住她。
  夏,我知道你要说什么。
  这样的话我听多了,我知道你们说得都有道理,但对我不起作用。
  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不被祝福。
  这一年来,一直是我一个人的坚持。
  我想我是在用坚持虚幻,借此维持温暖,用以对抗时间的空虚和漫长。
  每个人的心都需要一个地方存放,不管是哪,总得有才行。
  心有了一个地方存放,漫漫长夜才不会那么黑暗无边,漂泊孤寂的生活才不至于那么无望。
   
    少年时看过一本小说,那个故事讲了莽莽苍苍的群山之中一老一少两个瞎子,每人带一把三弦琴,说书为生。
  老瞎子领着小瞎子一个村子一个村子紧走,一晚上一晚上紧说。
  只是因为老瞎子的师父给他留下一张药方,必须弹断一千根琴弦才能去抓那付药,吃了药就能看见东西。
  五十年中老瞎子翻了多少架山,走了多少里路,挨了多少回晒,挨了多少回冻,心里受了多少委屈。
  年年月月背一把三弦琴满世界走,一晚上一晚上地弹,只是为了弹断那一千根琴弦。
  那是他一辈子的愿望。
   
  可是那张他保存了五十年的药方原来是一张无字的白纸。
  谜底揭开,吸引着他活下去走下去唱下去的东西骤然间消失干净。
  那个目的原来是空的。
  但是它牵引着老瞎子一路奔奔忙忙兴致勃勃的翻山赶路弹琴,乃至心焦忧虑都是那么欢乐。
   
  这个故事叫《命若琴弦》,那个写书的男人叫史铁生,双腿残废,几尽丧失生存的欲望。
  可是他说,人的命就像琴弦,拉紧了才能弹好,弹好了就够了。
    这个故事只读过一次,却是影响深重。
  成年之后,一直是对虚幻执着,对现实无谓。
   
  人的生命最终都是要归尘归土,重要的是怎样走向那个终极。
  那个老瞎子对小瞎子说,把你的琴给我,我把这药方给你封在琴槽里。
  师傅记错了数,不是一千根应是一千两百根。
  他想,这孩子再怎么弹吧,还能弹断一千二百根?又是要极力达到这个数目,就可以永远扯紧欢跳的琴弦。
   
    夏,不要用现世的规则来判断我的感情。
  很多东西对我无可所谓。
    我们在西藏相遇。
  如果没有旅途,穷其一生不会邂逅,不会知道对方的存在。
  那些他曾经带来的喜悦和惊动惊心动魄,还有温暖和安全,一直在竭尽全力记忆。
  觉得珍重,也许此生不再。
  所以想要好好珍惜。
   
  只不过因了他随口的几句话,产生强烈的愿望。
  这样的话他或许可以跟任何一个遇到的女子说,任何一个我遇到的人也可以说给我。
  独自走过这样多的路,这样的事是遇到不少。
  但是只有他的话砸中我的内心,发生作用。
  像打在胸口的伤,一旦击中,足以致命。

  ·8·

    这个时候我们看到喀纳斯湖。
  躺在深山之中,一弯碧绿。
   
  夏,这段旅途结束,你是会记得看见的喀纳斯湖还是会记得这四天走进喀纳斯的路。
    如果只是为了看喀纳斯湖,我们完全可以坐车几个小时到达景区。
  何必要遭受这四天的艰难路途。
  但若不是因为喀纳斯湖在这里,我们又没有理由来走这一段路。
  就像我记得这个人,不会去看最后的终点在哪里。
  只要是他在,给我信仰。
  我就可以沿着一个方向一直走过去。
  终点在哪无可所谓。
   
  但是我现在开始想要去忘记。
  夏。他慢慢摧毁了我的信念,我已经找不到坚持的理由。
  他一次又一次放弃了我。
  也许没有人能够接受我对感情的态度,包括他。
  所以他一直不愿意给我信仰,又或者根本是他拿去给了别人。
  我没有办法原谅自己这样的不争气。
   
  不贪恋,不索取,不沉溺,是我给自己的告戒。
  深知自己的感情容易深陷,所以一直在控制。
  在西安的那些日子,他就在身边,但我觉得遥远,不可触及。
  一种深深的悲哀弥漫周身,无法排遣。
  但我已经学会了不发问,再多的话,烂在心里,任其自生自灭。
    即便是伤,也是要伤得骄傲。
   
    感情,我没有能够把它放在西安。
  只能一直把它独自背在背上,又是何其沉重。
  有时候会失控,有很强烈的破坏欲,想要自毁。
  感觉难过,心里面有巨大的缺失,所以总是一个人到处乱走。
    是乎已经是无药可救,无路可走。总是在拿行走当作出口。
  我大概是想用这种方式自我救赎,一针一针的缝补。
  可是走到哪里却都是一样。
   
    会一直一个人,走到天荒地老吗。

  ·9·

    这喀钠斯一路走下来,是觉得异常艰难。
  各种准备也是不够充分。如果有下一次机会我们是会知道要怎样走得更好。
  只是那是不可能的事,谁也没有第二次机会。
   
  初到西安,他是说,等你新疆回来,再陪我走一次太白山
  这样的第二次机会,我没有,他没有,我们谁都不会再有。
  生活里有诸多干扰身不由己,我们总是以为会有机会弥补,只是遗憾是不可避免。
   
  所以一但有机会,一定要竭尽全力,不要要求完美,完美它是不可存在。
  我们来走喀纳斯,尽管一路遗憾诸多,毕竟是走过一遭,走了过来。
  吃过的苦,受过的累,留下的伤都会过去。
  但是看过的风景经历过的感动体验过的一切会从此铭记。
   
    7月31日,2005年的这一天,看到了人间仙境高山上的湖泊,喀纳斯。
  心里倒是很平静。
  身边三个陌路相识的同伴,各行其是。
    时间刷刷回流到2004年的这一天。
  7月31日,我是在西藏,看到了天湖那木错。他在身边,说,跟我回西安。
  想来心里还是有暖暖的钝痛。
    下一年,2006年的7月31日是会在哪里。
  又会有谁可陪在身边。

                                                                                                           记于2005年9月


除了脚印什么都不留下  除了摄影什么都不带走
不走回头路,只爱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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