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败行新疆之五·《某种结束》

[发贴:2009-06-20] www.beibaoke.cc小雅日志  [字体: ]
《某种结束》

    如果不懂得忘记,就要学会去原谅。每个人的内心都有死角,任何人无法介入。

   ·1·

    黑雨一直用战斗力强来形容我对食物的巨大接受能力。
  我想我是在新疆一路练就了对辛辣食物战无不胜攻无不克的能耐。
  是半素食主义者,在南方,一直是清淡饮食。
  初到西安连一碗凉皮都是没有办法安全吃下去。
   
  在克拉玛依的夜市吃到巨辣无比的椒麻鸡。
  艾妮沫一路一直嫌吃不到重味的食物,那日却是被辣出了眼泪。
  黑雨在中途停顿下来怂恿我,这是你最后的锻炼机会。
  他的话在我听来意味深长。
   
  夏起身去买冰淇淋,带一碗草莓味放我面前,几乎是要将整张脸埋到冰淇淋里去冰镇解辣。
  他们说要是几天前碰上这盘椒麻鸡,我肯定是要挂了。
  现在要是再回去吃浙江的水煮鱼该是要大喊无味。
   
    那天大家情绪都很不错。
  半夜从夜市打车回来,一直说说笑笑。
  夏和艾妮沫对着镜子看了又看,声声叹息,说回去就要减肥。
  我也站到镜子前对着自己看,大声宣告,我一回去就绝食,要像戒毒一样戒掉食物。
   
  克拉玛依,是以油田命名的一座城市,极其整洁和现代。
  夜市是一整片的人海,几乎汇集全国各地的著名小吃,消费水平非常高。
  在新疆所见到任何一座小小的镇都庞大繁华得令人惊艳。
   
  那天夏和艾妮沫在商场里买来面膜敷在脸上,并排躺在床上,黑雨在后面对着电脑一言不发。
  我拿相机拍他们。
  是想记下我们最后相处的时光,明天我将先行离开。
   
  艾妮沫问我,小雅,你上网么。
    上。
    给我一个你的号。
    我将事先写在纸片上的手机号,网上联系方式递过去。
  我每天在,你随时可以找到我。
    那天我们彼此交换了各自的联系方式,迎接离别,心里没有黯然。
  因各自知道,只要彼此愿意,随时可以寻到对方,无需揣测和衡量,第一时间就会有回应。
   
    晚上把两张床推到一块,我们仨并排躺着。
  那夜又是失眠,我的旅程已经结束。
  心里有些事重新出来纠缠我,撑着手臂独自在黑暗里呆坐。
   
  第二天早,隐约感到有白光闪过,是夏正拿相机拍我沉睡的样子。
  眼睛睁开一下,迷迷糊糊说了句话,听到夏顽皮的一声笑,挣扎了一下,又是翻身睡了过去。
    这一路是已经习惯,每天醒来,看到夏在身边。
  感觉安详。
   
  有时候和夏两个人住标间,并排各自睡在一张床上。
  早上突兀醒来看到旁边的床只有摊开的棉被,会急速坐起大声喊,夏。
  听到对方自隔着洗手间墙壁沉闷而模糊传来的声响便速度安静下来,又躺倒速速睡去。
    是会那样的惊惧突兀醒来身边没有人。
  惧怕一个人留在突如其来的寂静当中。
   
    ·2·

    深夜在乌鲁木齐上网。他们问,要回来了。
    恩。
    西安怎样,可寻到所需。
    能怎样。
    我是要如此安然回去。即便内心有诸多起伏不定酸涩难熬亦只是要回去如常生活。
    你为何不可勇敢抉择。
    我又能如何。
    我是可跟他天涯海角的女子。只是一定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没有办法跟我同行,我亦是没有机会随他去。
   
    曾经半夜失眠醒来,在黑暗中摸索到拖鞋,离开身边沉睡中的人,扶着墙壁独自走到阳台上,盛大的寂寞走到哪里都是一样。
  打开他的机子写字,看到他在文档里留下遗嘱。
  看着那些字,我的心纠集在一起,无法呼吸。
  在寂静深夜几乎要窒息到不为人知的死去。
  那突如其来探测到的真相,震动着我几乎几天说不出话来。
   
  他在遗嘱里对自己的生命做如此简单的总结和交代,所有后事有条不絮。
  对那场无法把握的无人区穿越竟是有着这样冷静的准备。
    他曾以公差为由取消我与之同行的计划。
  这个无限沉默着的男子,即便他说的是假话,是维护了我最大的尊严。
  即便他的深思熟虑是多余,也是在生命危难时刻选择了独自面对。
  只是我无意探知到这早该淹没的真相,依然无限难过。
  我是他在那样的时刻无法做任何交付的女子。
  路途偶尔邂逅,相隔千里,甚至无足轻重。

    在他心里该是会有情意深重的女子存在。
  只是,那不是我。
    听到来自身体深处有东西碎裂的声音,噼里啪啦,来势汹汹,势不可挡。
  黑暗中闪亮的屏幕刺痛双眼,生生作痛。
  但是眼泪流不下来。
   
  他的灵魂应是一座华丽城池。
  而我所感知的只是在西藏阳光下直接简单的他,是有条不絮应对自如工作着的他,是有着简单洁净生活的他,是人前人后有着清澈言语灿烂笑容的他。
  也许他一直只是我猜测想象中的男子,有绝望清醒纠集的灵魂不为我所知。也不拿来与我交付。
  他对我亦只是无限沉默,无法让我探知到他的内心和意志,又有着怎样的疑虑。
   
    一场感情如同战争一场,有真情,有欺瞒,有危险,却无胜利者可言。
  身处战场,越是骁勇的战士越是孤独。
  对手若是势均力敌战争便可一直持续。
  现如今他按兵不动,或是需要时间解开未了心结,或是在小心衡量,左右思慎,犹疑诸多。
    即便如此,我又何必苦苦相逼。赶尽杀绝。
    我亦只是回来如常寂静生活,得过且过。
  不做任何取舍和抉择。
    即便有再多的不舍与不甘又能如何。
    我是已带回一场壮观回忆。
  哪怕对待不善,指向不明,那仍旧是温暖。
   
    有些事如果能就此忘记便是好。
  只是人若没有了记忆,又该是何等虚空。

  ·3·

    2005年8月5日,乌鲁木齐大雨磅礴。
  丝毫无停的迹象,气温极剧下降,路面积水。寒意浓烈。
  北京时间下午14:55分的火车带我离开。
   
  凌晨三点睡下,8:30分起床将背囊里的东西倒出来重新将包打一次。
  带多少东西来还是背多少东西回。
  一个人来也一个人回,没有人送行也没有人需要告别,倒是落得清闲干净。
  只是想起昨夜的梦,一个人在空荡的房子里走来走去,却不知在寻找什么。
  突兀就是出现大片的花朵,盛开在山谷,开得那样好。很快会谢,却只我一个人在看。
  醒来看到窗外大雨磅礴,心里突然有了落寞难过。
   
  在旅店门口有片刻迟疑。
  然后趟过路面肮脏的积水走到车站坐公车到火车站。
  站在候车室盯着红色跳跃的计时牌看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把背包放在椅子上,离开它去售货处买一包烟,时时需回头看它是否无恙。
   
    高价买到的上铺票,爬上去略有艰难,头常常撞在行李架上,沉闷一声响疼痛感稍后蔓延。
  空间过于逼仄,甚至不能坐正身子。
    很困,盖着被子睡过去,睡得昏天暗地。
  闷热,惊醒过来。听到广播里在放一场电影原声带。
    大段的独白。
   
  我又重新回来了。
  仍然是绿树葱荫的小道。阳光明媚,空气清新。
  我看见一个柱着手杖,牵着狗的人坐在树下。
  走近点再看,是他。
  我的罗切斯特。我的罗切斯特。
  可是他的脸像盏熄灭的灯等待着重新点燃。一种温柔和悲哀的感情冲击着我。
  我多想扑上前去啊,可我停住了脚步。
   
  之后是一个男人愤怒的声音。
   
  笑话我吧。
  你是来看我的。没想到我这样。嗯。哼。
    怎么,哭了。用不着伤心。能呆多久,一两个钟头。别就走。
  嗯,还是你有了个性急的丈夫在等你。
    还没有结婚。这可不太好。简,你长的不美,这你就不能太挑剔。
    可也怪,怎么没人向你求婚。
    ……
    见鬼,你不是说过你要结婚。
    那么早晚有个傻瓜会找到你。
    但愿这样。有个——傻瓜——早已找过我了。
    我回家了,爱德华,让我留下吧。
   
    读过这本英国小说看过同名电影,记得那个叫做简爱的小女人。
  她的自尊自爱和巨大的坚韧曾经成为很多女人的典范。
  闭着眼睛听,有画面出现。
  像梦的碎片,又似幻觉。
  脑子钝重,心里一阵渺茫。
  一时竟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今昔是何夕。
  把被子叠到身子下面,半掖着,又睡过去。
   
    那一觉安稳而悠长,醒过来感觉恍然如梦。抓着钢管爬下来。
  对面的男人举起手臂看表,你一上车就开始睡,已经整整睡了7个半小时。
  北京时间21:30分。天已黑透。
    雨声敲击着玻璃,看到玻璃上一张雨水纵横的脸,突兀内心凄楚。
  想起一些事,仍旧是无法释怀,爆裂般的痛来得急速而剧烈。
  对自己无比失望,看清世情却仍还是如此贪恋不甘难以舍弃。
  纠集在一起无可抑制的疼痛知它会过去,但那一个瞬间的突如其来,竟同晴空霹雳,迅疾击中。
    速速到包里掏烟,却怎么也找不到火机,不知遗落在哪家小旅馆。
   
    车停在哈密。
  下去一个又一个售货车去问,有没有火机,请问有火机吗。
    几近能理解为何有人投身毒品。
  精神无法获得救赎又易瞬间崩溃,需要获得抚慰和平静,哪怕只是暂时的缓解。
    生活有太多真相,真相又多过于残酷。
  所以有时候是会需要欺骗,就算没有人欺骗你,也是要学会自欺欺人。
  即便知道上瘾的东西是毒药,却也无法回头。
    彼岸太远,终究是看不到,摸不着。
   
    在车厢接口吸烟处借到火。
  把一些事很彻底地想起。
    若是学不会忘记,就应当懂得去原谅。
  这个道理应该懂。
    和一个陌生男子各自站在车厢两端。
  透过玻璃,看见自己的脸,对方的背影。
    窗外,依然是大雨磅礴。
    我的这段路途已经进入倒计时。
  一切都会结束。
   
  ·4·

    又是漫长的火车旅程,有太多的闲置时间。
  开始沉浸到没有尽头的黑暗睡眠里面。
    耳朵开始出现鸣声,似一场又一场幻觉急速碾过。
   
  是在一次旅途中,独自站在渡轮的甲板上。
  晴好的天气突兀瞬间灰暗,江面一条白浪滚滚而来,人群慌忙四处流窜大声尖叫。
  雷声轰鸣,大雨倾盆。
  船无法靠岸,在江面久久盘旋。
  持续不断的巨大雷声在耳朵里落下长久的轰鸣声。
  现在常常需要重复来确定别人的信息。
   
  在西安那些日子,听到他隔着墙壁跟我说话,喊我的名字。
  然后就需探头出去询问,什么,你刚才说什么。
  长时间一个人久居高楼,不大有与人对话的愿望。却是落下自言自语的毛病。
  有时候他会突兀问,你刚才说什么。
  我亦是不明自己所言。
    如是,我们的对话常常需要不断重复来确定。
  因而显得有些艰难。
   
    大多数时间听觉迟钝,置身人群容易失神,不集中精力去辨别根本无法对身边的各种声音做出正确的判断。
  某些时候却是会异常的敏感。
  在夜班行驶的长途大巴里躺在过道里熟睡,听到有人喊换车,便是猛然惊醒,迅速起身,动作敏捷。
  在急速行驶轰鸣不断的火车硬铺上昏睡,听到播音员温和的声音,各位亲爱的旅客,用餐时间到了,这将是我们列车上为您准备的最后一顿午餐。
  最后一词落在耳朵里是会有莫名的钝痛,睡梦中亦是会猛然醒来,心有凄然。
   
    卧铺车厢22:30分准时熄灯。
  抱着书,笔记本,和碳黑水性笔穿过9节车厢去7号餐车。
  无数睡梦中的人,呼吸沉重或粗鲁,过道里亦是有人深夜不睡,靠在车厢接口处看书或站着抽烟,面无表情。
   
  北京时间2005年8月6日22:30分。
  取了眼镜合上书,拿出相机翻看存在记忆卡里的相片。
  听到有人说到西安了。声音极其细微。
  手机夜光屏显示2005年8月7日00:10分。
  有片刻的迟疑,关了相机屏幕显示器,从上铺摸索着爬下来,推开车厢接口处沉重的门,站在T54列车15号门边,有雨水滴嗒一声缓慢下坠,一声沉闷的钝响。
  对面站台有人拖着行李急速奔跑。
    转身回铺,取了数码相机走下车厢拍下这个空无一人的冷清站台。
  心里无限眷恋与荒凉。
    小姐,请上车,车子要开了。
  列车乘务员轻声催唤。转身关了车门。
  列车启动。
    举起相机拍下她立在门口坚守岗位的背影。
  一如我当初奔赴这座城市坚定而执拗的姿势。
   
    想来竟已经是事过境迁,恍如隔世。

  ·5·

    南方沿海地区每个炎热的夏季都会有台风光顾。
  田地里的农作物躺倒一片,入目狼籍。
  T54次列车晚点3个小时进入上海市区。
  街道被大水淹没,公车在水道里缓慢行驶,甩出大片肮脏的水花。
  出租车几乎被整个吞噬,大段大段的粗壮树枝躺到在路面上。
   
  这座城市依然被炎热和潮湿所控制,挤在人群里可以嗅到浓重的湿气。
  火车站永远那么多人,所有的脚步匆忙凌乱,一张张毫无表情的脸孔。
  下了T54次列车换N511次车,到站22:50,晚点40分钟。
   
  手机没有电,换了一元硬币在自助投币充电器上找不到诺基亚3180款手机的插口。
  走到候车室商场,在书摊上看书,一溜的花样杂志。
  用13、8元人民币买下一本手机短讯搞笑版。
  封面一个秃顶的老头子张大一张嘴,笑到不见眼睛。旁边一段话。
    发呆这件事,如果干得好,就叫酷。
    掐人这件事,如果干得好,就叫按摩。
    挨饿这件事,如果干得好,就叫瘦身。
    付了钱问老板可不可以借插座给手机充电。
   
    卸下灰仆仆的登山包靠在柜台边上取出充电器,站在一边翻着这本刚买来的小书目录。
    你一看就笑。情人必修。情话赏析。爱情新释。爱情三字经。情人定律。男人是狗。女人的用途。男人最爱说的谎言。女人的情场缺憾……
    天下竟然有人无聊到用脑细胞去折腾这些无聊的东西,竟然会有出版社无聊到收集这些无聊的东西出版发行,更不可思议的是竟然有人无聊到花钱去买来阅读。
  而那个时候我居然做成了那个最无聊最不可思议的人。
    不许动。抢劫。全部举起手来,男的站左边,女的站右边,变态的站中间。说的就是你,还装着看手机。你的国语够标准吗。请跟我一起念,万万望望,旺望万望,万万忘忘,万忘,忘万。好了,狗狗别叫了,开饭了。
    站在候车室商场等待手机完成充电,一条一条去看。
  像傻瓜一样旁若无人地发出笑声。
   
    N511次火车05号硬座车厢很多座位空置。
  只是28号一圈全部满座。
    对面一对中年夫妇开始和旁边的人讲话。断断续续连起来大致明白夫妇常年分居两地。
  此次女方自乌鲁木齐前来探亲。
  一直向旁边的人对男人有诸多抱怨,中年男子慵懒对应。
  我们对面座三人像看电视肥皂剧般眼睛直直地看着这对久别重逢的中年夫妇你来我往甜蜜的拌嘴。
  
  我还很弱智地提了一个问题,常年分居两地不累么。
    男人说,古人云小别胜新婚。
    女人说,这样就省得每天吵架了。见到他就生烦。
    每个人都是天生的戏子。
  如果没有我们对面三个无聊的观众,这对夫妇的这场见面恐怕不会上演得这么有滋有味,并且衍生出这么许多无聊的情话。
  只是我在听他们说那些话,突觉恍惚。
  当他们起身下车的时候,曾久久盯着他们的背影去看。
   
    不断有人下车,车厢越发得空。
  几乎每个人可以横躺在一张三人座上熟睡。
    午夜灯火通彻的硬座车厢,动荡流离,充满不确定因素,无数陌生人的气息。
  无限自由,彻夜不眠。
   
  从包里拿出一本16开的旅游杂志坐着看。
  列车进入浙江境内,把手机里的全球通卡换回浙江移动。
  打开所有的短讯读。
  数了数,这一路1860来讯共计28条,当算最为有心和坚持。
  用笔把他所有来短讯的日期写在摊在桌面的记事本上,用记正的方式统计出所有来讯数量,排列了一条竖式计算出平均数。
  态度严肃得像做一笔公家帐目。
    天慢慢翻亮。
  他终于没有再在我的手机里留下任何讯息。
   
    2005年8月8日早上09:50分,N511次列车到达终点。
    阳光剧烈,人声嘈杂。
  这一场以新疆为借口做后路,西安为目的的路途,走了31天,疾速完结。
  意义不明,不知所终。

    一如一场指向不明的感情,无疾而终。

  

    2005年7月已经结束,很多事发生,却似什么也不曾余留。
  但我知它不是空白。
    当它们在发生的时候已经开始消逝。
  写下来,它们被凝固。
    我是会忘记,却不会失去。

    它们会在我内心慢慢发生作用,我将一一看到。


除了脚印什么都不留下  除了摄影什么都不带走
不走回头路,只爱陌生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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