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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平遥(1-5)

发帖时间:   2005-03-26 来源:  点击: 我来说两句
 

(一) 

12月31日 在路上在火车上 

要去平遥了。 

我一天过一天的拖沓,frank一天赶一天准备。几乎每天回来都能听到他的新动向:今天我买了两本关于平遥的书。我想我们还是拿你的黑色小拖包吧。胶卷要带起了:给你十卷够不够?今天我订了票,往返的,两个都是硬卧下铺。想想还要带什么东西?妈妈给我们准备了一些药,把你的胃药也带过来。去我家里看看吧,元旦不能在家里过了。你该给父母打个电话了吧,明天就要走了。你的东西都准备好了么?确信没有捺下什么吧。你能早点下班么?我们还可以去采购些吃的。小猪真能吃,居然买了这么多。我们去吃元旦大餐:元旦节要在火车上度过了。怎么样,吃的还不错吧,好了。带上行李,我们该出发了。 

嗯,我茫然的点点头,这就出发了?当我回过神来的时候我已经在去平遥的火车上了。 

我们周围有一大群外国学生,也是去平遥的;颇为兴奋的样子,顺便还可以在火车上和那些好奇的中国人对对口语。我觉得有点怪怪的,虽然说不出来哪里不对劲,我蜷在床上,从包里拿出我带的唯一的一本书《你好,忧愁》,而我看的是《某种微笑》;这时候frank已经开始以其深沉而富有磁性的男音和这群人开始英语对话了。这是2001年的最后一天了,我在去平遥的火车上,借着晃荡的灯光,捕捉充斥着忧愁的字眼,满耳都弥漫着语调各异的鸟语,我在想我这一年都干了些什么。恐怕只有最无聊的人才会在行进的路上,想到一无是处的过去,而不是满怀对目的地的憧憬吧。 

“你怎么呢?没有不高兴吧。”frank回过神来,“看了半天的书,也没有见你翻页。” 

“没什么,挺好的。”这种感觉是不可名状的,我也不想多说。我仔细的看了看我手中的书,还是那个开头,我已经看了四篇了,总是没有继续下去。算了,我收拾了书,其实我也没有在火车上看书的习惯,“发呆,发呆而已。” 

frank放心的看了看我,很开心的样子;然后又看了看手机,“还有一个小时就到新年拉!” 

“嗯,”我点了点头,往里面挪了挪。“坐过来吧。” 

他靠着我坐下,我们开始一点一点的吃小点心,静静的等待时间慢慢的过去;只有在等待的时候,时间才会突忽其然的拉得很长。有时候我们静静的望着对方,相视一笑,就转过脸去;立刻又情不自禁的想去看对方。 

不知道什么时候熄灯了,车厢里渐渐安静下来,渐渐的又有一丝躁动;frank拿起手机又看了看,“嗯,这下时间快到了。” 

他静静的说,我看了一下时间,真的快了。他忽然问我去年的这个时候是怎么度过的。我愣了一下,因为我从来没有追忆过这样的内容,我默默的想了想;如果按常理来说的话;我应该是和我的前任男朋友在一起;我们应该在西安的大街上;我们好像还放了烟花,可能还吃了回民街的小吃;我们应该是很幸福的样子度过新年。可是我不记得到底是不是这样,我跟frank说了,除此以外,还能有什么呢?难道我还会记得在新年之夜我和前任的他吵了架生了气走了人么? 

“是呀,可能就是这样度过的。”frank无不感慨的说,可能在感叹变化之快,现在他竟然是和我在一起了,在去平遥的火车上。 

我望了望手机上的显示,“就要到了。”我说的很平静。 

他一下子又兴奋起来,说“我们来倒计时吧。” 

我没有反对,可是我们谁也没有出声;只是默默的望着在走动的时间,它确实在动,而我却觉得自己静止的像一尊石像。时间过了,没有改变。睡觉的人依然在酣睡、夜谈的人并没有因此中断话题、火车依旧在行进、而我——我探起身子轻轻的吻了frank,我知道在这样的时刻,我们确乎应该做点什么来证明它的存在、给它一点内容、成为书写记忆的标签;它将变得和以往的新年之夜不一样。我确实该做点什么,当frank让我回忆过去的时候,我就意识到了。而我也只能这么做了。 

我捧着他温暖的脸,我微微昂起头,我静静的闭上眼睛,我轻触他温润的唇。一切都那么美好,而我却察觉出他有一点点吃惊,难道他没有这样的企盼么?可能,只是我过于敏感了。我离开了他,微笑着张开眼睛,静静的望着他;借着淡淡的壁灯光,我看见的是一张写着幸福的面孔,真好,我对他说“新年快乐” 

他也说了声“新年快乐”,我们静静的躺在一起;只能说,在新年开始的时候,我们是在一起的。这,也许就是一种富足了。 

(二) 

1月1日 夜 剩下来的半个夜晚 

我们静静的坐着,随着火车有节奏的晃动,我轻轻的哼着小调,没有言语没有动作没有情绪,一切都自然而然的,甚至失去了内容。新年之夜就是这样的,我不仅嫣然一笑,这个是给自己的。我的手机忽然尖叫起来,提示我有了短信;我无可奈何的望了一眼frank,这家伙正冲我幸灾乐祸的傻笑,我瞪了他一眼,无比惨痛的发了一个“新年快乐”就关机了。这样的时刻,连祝福都是多余的;我向来不喜欢在节日里表达自己的什么美好祝愿。刚才给frank的一句话,其实是我为数不多的主动表达;还能怎么样呢?这只能是给他的。 

我心安理得的躺在他的身边,如果不是他说该要睡觉了;我可能会一直就这么坐下去。看看他的手机,已经快一点了;真该休息了,一想到明天还有整整一天的活动等着我,我就迫不及待的想赶快入睡。 

拉窗帘的时候,我看见车窗上朦朦胧胧印着我的影子,除此以外什么都没有了;我凑近了车窗想看看外面,除了我空洞的一双眼睛什么都没有了。哎,看不见风景的车窗。我怏怏的躺下了。笔直笔直的睡着,胳膊交叉在前胸,只因为衣兜里的三百块钱;极不舒服的来了一次木乃伊的造型。 

不知道昨天是什么时候睡着的,好像忘了洗脸漱口;到了因陋就简的地方,不由得就变得马虎起来;好在frank也不怎么在乎,也不勉强维持其一贯的“生活格调”(如果他还有的话),我真担心这样下去两个人都会变得“堕落”不已。 

一想到明天就身在平遥,心中反而有了怅然若失的感觉;终于得见了。我只能这么说。感觉会是怎样的呢? 

(三) 

1月1日 上午 床和在山西的早上 

早上醒来的时候,发现天色一片惨淡;我很担心会是一个坏天气,我侧过身子,换掉那个极不舒服的姿势;觉得脊背隐隐作痛。 

我忽然看见睡在对面的frank,我是想说我忽然意识到他就在我的旁边,虽然中间隔着过道。我看见他像个孩子一样蜷着身子,半张脸埋在被子里;他应该睡得很舒服吧,看起来还没有醒。额上的皱纹安然的舒展着,就像在呼吸。我不禁嫉妒起他的睡眠来。一副孩子般的睡相却呈现在一个年过三十的男人的脸上,我不由得惊诧于这般奇妙的搭配,我伸出手想要去触摸,因为我实在怀疑他的真实性。可是手到了半空中,又停住了;我可能会破坏它的。正在我迟疑的时候,他却伸出了手,接住了我的,拉它接近那张还写着睡意的面孔。 

他睁开眼睛,开心的望着我;我对他笑了笑。他把我的手还了回来,搁在我的被子上。说“睡吧。” 

于是我安然的闭上眼睛,翻过身去;这一次我真的睡着了。什么也没有看见什么也没有梦到。 

等我再次醒来的时候,frank已经起床了;一见我睁开了眼睛,他就开心的坐到我的床边,俯下身子,轻轻吻了我;然后低声耳语“小猪,该起床了,我们快要到了。” 

如果我不醒来会怎么样呢?他会一直就这么等着么?我一边恶作剧似的猜想着,一边极不情愿的把脸背过去;告知他我还不想起来。赖床已经成了我每早必经的科目,现在居然也被我发扬光大到了火车上。frank轻轻的拍了拍我,心知肚明的走开了。 

这就是新年的第一天么?面对空空荡荡的隔墙,我问我自己。 

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睡着了。这次是frank叫醒我的,看来他是真着急了,“还有十分钟就到站了,你还是起来吧。” 

就到了么?我忽的坐起身来,拉开窗帘;我们已经在山西的土地上了。虽然也自诩到过很多地方,不过这还是第一次走在山西的土地上。可是除了光秃秃的田地和田埂上掉光了叶子的树,我看不出有什么东西可以标示山西。我惘然的靠在隔墙上,半个身子还在被窝里。 

“贝贝,还是起来吧。”他站在我的面前,无比柔情的说。 

“嗯?”我这才回过神来,抬起头,一脸茫然的望着他,“我这不是已经起来了么?难道……你是想说让我站起来?” 

他怏怏的坐了下来,沉没片刻,我们望着对方忽然哈哈大笑起来。 

(四) 

1月1日 上午 看见平遥第一次 

平遥的空气很平静,没有主动的要去亲和什么东西。所以,当我踏出火车的一刹那,并没有觉得它清新的扑面而来,反而是我硬生生的挤到了里面。真是很冷,一月的天,在平遥就觉得很冷了。 

这是一个不大的车站,没有过道没有顶棚,穿着厚厚的棉大衣的检票员一脸安然的看着我们这些大包小包的过客,众多拉生意的小贩在检票口来来往往出入自由,不知道他们怎么可以这么随便;可能对于偌大的一个小镇,大家彼此都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熟人了吧。我们一路都在拒绝,据frank说,我们留宿的那一家客栈会有人来接我们。这可能是和他一起出游最没有新意的地方了,因为一切尽在掌握,毫无期待与际遇可言,剩下的只是原封不动的对照了。 

不过这没有什么,先这样吧。我们在候车厅转了一转,看见一个面堂方正的男人就在我们的面前打开一个小纸条,上面端正的写着“陈宁”。我们相视一笑,像是见了熟人,彼此简单的介绍了一下;随后我们一起等了一个外国女人。我静静的望了她一眼,中年,风韵犹存。以后在平遥的两天里,我见到了很多外国人,他们行色各异,清晰的标注自己的存在。 

随后我们上了一辆桑塔拉,就直奔古城去了。据说在早上8点半到晚上9点,汽车是不得进城的。我透过车窗,看见了一个别无新意的城市,这让我想到了自己的老家,虽然远在南方;可是也不过如此了。 

没走多远我们就进了古城,平遥之所以称为一个古城很大程度上是与它保存完好的古城墙有关系的,这样的城墙让我觉得亲切;因为就在我的家乡,也有这么一座。我们进了主街,两边的老房子让我兴奋不已;我是坐在小汽车上,穿过浸染古色的街道。我奇怪它怎么能保存的这么完好,虽然也经历过年年岁岁的修修补补,却不着一丝添补的痕迹。我知道我喜欢上这里了,我也知道这种心情,恐怕也只能在这样的情形下才会有。 

平遥不大,我们很快就到了天元奎:我们的客栈。因为天才刚刚亮,路上没有什么行人,我出了车,司机问我要车费,才知道虽然是来接我们的,可是路费还要自己掏。有点吃惊,体谅平遥人做生意的精明。不过没关系,对于自己喜爱的东西;我是不会吝啬给予的。只是不要“侵之愈急”就好。 

“怎么样,喜欢这里么?”frank一边从车里拿出行李,一边关切的问。 

“嗯。”我开心的点点头,依然目不转睛的盯着这所谓的“明清一条街”,它曾经被一位老人叫做“中国的华尔街”。单单从这两个称呼上就可以想见它在历史上的地位了,也仅至于“历史”上了;于现在,不过是一堆被日晒雨淋的遗产,游人眼中的玩物,或者当地人生计的买点罢了。 

我觉得有点冷,又有点悲哀。对于总在老城中跳来跳去的人而言,这样的感觉太熟悉,却又不甘心承认,更不情愿担负。可是,你能摆脱么? 

(五) 

1月1日 晨 入住平遥天元奎 

我推开天元奎的门,扑眼而来的就是悬挂一屋的红灯笼;便是在白天也亮着,并不觉得刺眼,透着红红的围帐,一点点亮光恰到好处的点缀出这间前厅的幽静。平遥的旅店很有意思,大半都是这样客房的前厅也充当饭厅,而且做菜地到,价格也不算贵。还没有来得及细看,我就跟着服务小姐奔客房去了。 

出了后门,眼见一小天井;其实我也不知道该叫它什么,是贴墙的半壁亭子么?墙上有个大大的“福”字,下面是一张方桌,桌边各有一把太师椅:深褐色的,古朴而大方。小亭子的外面有一道隔墙,两边各放了一盆长的很茂盛的植物;乍看上去一团绿色,真是舒服极了。 

frank曾经笑呵呵的说要在这里给我们俩拍一张照片,就像老婆婆和老公公那样的坐姿,在这“福”字之间。不过直到我们离开,这张照片也只是留在脑海里。 

我们经过一条过道,不长不宽也不窄,窗台上墙角边随意的放着些大大小小的陶罐;看的我很是开心。还没有看的过瘾,却已经到了我们的客房了。 

推门进去,眼见也是一气的古色古香;最有意思的是一张土炕占了半间屋子,这还是我第一次亲见:)白白的床单白白的被子,看上去朴素而干净;炕上还有一方炕几,没有雕梁画栋的装饰,几根朴实的线条恰到好处的勾勒了它的轮廓;炕几上有一只浅绿色的瓷碗,碗中隐隐印着五条龙的花纹。我把碗翻过来看了看,上面写着“清乾隆年间制造”,frank脱口而出“这只碗肯定是假的”,因为“年”写的是简体。我没有多说,单单搁上这么一只小碗就很是可爱了,又何必定要验明“正身”呢?电视柜原来是一个旧式的大衣箱,搁在房间的一角,既不显得多余也不显得突兀。没有写字台,却是有一张仿古的供桌,正中摆着一个古铜色的香炉。屋中有两个小小的壁龛。一个在供桌的后面的墙壁里,一个在挨土炕的墙壁里;各放了一只陶瓷花瓶,却没有放什么花呀朵的;自成一体,真是好。随后我又看了看卫生间,没什么好说的;完全现代化的成色,一切为了舒适吧;可能也没有多少人真正愿意放弃现代的享受而回归过去。 

我想,乘着时间还早,街上的人还少,出去走走;于是撂下东西,想去洗把脸,谁知道笼头一开,出来的竟然只有热水!真是弄得我苦笑不得。frank赶紧去叫了服务员,看来想耽误会儿都是不可能的了。两人乐颠乐颠的就这么出了门。 

看不见一束束清晰的阳光,不过太阳的晨晕已经渐行渐近的笼罩了整个小镇。我们走在寂静的小街上,两边的店铺都关着门;偶尔会见到一两个当地的居民拎着泔水桶出来倒泔水。这应该是一条主街吧,因为还有很多小巷子连缀着它,而延伸开去。很喜欢这种朦朦胧胧的纵深感,随手按了两张,正好遇见一个出来倒泔水的老人,我好奇的跟着他走进一条巷子,不想几步之后,竟然站在了他家门口。他家的门前有一只可爱的铃铛,推门进去的时候,它就会不愠不火的当啷两声。可惜带不走,呵呵,给你也来两张吧。我又举起了相机,老人到也不着急关门,安静的等我拍完;又邀我进去,到院子里看看。这还是我第一次踏入平遥的寻常人家,在院子里安静的转了转,什么东西都让我觉得好奇,探头探脑的看了一会儿,却是不敢推开房门进屋;大爷便问我从哪里来,做什么的;想来像我们这样的人他一定也见的很多了,没准儿还能成为他茶余饭后的话题,就像我现在正在安然的写他一般。我没有拍照,不知道为什么,然后谢过大爷就走了。 

重新回到了街上,frank专心的拍他的东西;我不紧不慢的跟着他,心里还不时的打鼓:我这就在平遥了呢。

关于平遥(6-8)
(六) 

1月1日 早上 邮局、日升昌和汉字 

我们沿街而行,不久就到了一个岔道口;我看了看路标,发现越看越糊涂,因为路标正好放在拐角处,也看不出来靠着哪条巷子,自然也分不清它指的是哪条路。好在我们有平遥的旅游地图:)大概辨得清方向了。于是沿着西大街走,对了,这就是我们刚刚进城的那一条路。 

这条街比天元奎所在的南大街要冷清的多,压根就不见人影,想来也不是旅游的主要街道了。如此而来,沿街的房子没有过多的奢华装饰,更显得朴素自然;也不像南大街,房子前面挂满了“冠云牛肉”或者“某某漆器”的招牌,街面显得宽敞多了。不过在这条街上的邮电局到是一个亮点:我和frank都一致认为这可能是我们所见的最漂亮的邮电局了。依旧是古老的门脸儿,咋看上去不比周围的建筑来的特别;不过,却很引人注目,因为它的檐柱、额枋还有障日板上的彩绘都是以绿色为主色调的,这在平遥并不多见,这可以让人一下子联想到邮政惯用的绿色。真不知道这是一种机缘巧合,还是主管人员的有心作为呢?frank一向标榜自己对色彩敏感,在此也“毫不留情”的拍了一张。 

再走不远,我们就到了平遥“著名景点”之一的日升昌票号,本来“升”字之上应该还有一个“日”,可惜我的输入法里找不到这个字;只能将错就错了。但是这一“日”字十分重要。据导游说,这个票号无论从左往右还是从右往左都可以理解为“日日升”,老板美妙的期望由此可见一斑;然而天下毕竟没有“日日升”这么一件东西;无论是出于清政府的没落还是因为革命的一把大火,“日日升”终究还是没落了。不过,古人对取名的讲究,真是令人惊叹;没有洋文的混淆视听,中文要显得生龙活虎的多。现在每每听到一个品牌,从汉字是理解不了的,要看看它的洋本意,才知道这是多么好的一个词呀!话说得远了,体谅一下我这个学中文的末路人吧。 

其实,这种对文字的考究和使用在日升昌俯首皆是;可能和做票号生意这一门买卖也有关系。在技术不太发达的年代里(坦白的说,我也不知道怎样的技术水平才叫发达了),古人创造了一堆文字密码来确保稳妥。不像现在,随便拿几个字母数字就打发掉了。不过,让我觉得挺讽刺的是在电影《偷天陷阱》里,好像最机密的密码反而是由汉字组成的,不管是不是真的,老祖宗的发明好歹没有偏废。我也该觉得庆幸了。 

再说两个关于字的小典故。这取自日升昌的一幅对联中的两个字:“汇”和“纸”。其实这两个字都是写错的,只是眼下该死的电脑不让我犯错误。“汇”字的三点水写在框的里面,取意“肥水不流外人田”,我倒觉得可能还有爱财、更应惜财的意思;他们的老板是做染布起家的,自然深知钱财的得来不易。至于“纸”,是多写了一点。我们称旧式的“银行”为票号,是它的一桩桩生意都是以纸(银票、汇票)为载体来呈现的,所以纸多一点自然生意就会好一点。古人就是这么精巧的把自己的意愿以无比形象的方式表达出来。这到让我想起眼下十分流行的一个词:企业文化,每每一提到这个,我满脑子就浮现出把“文化”挂在嘴边、放在案头的情形来;其实古人只字不提“文化”二字,也许他们更本就没有这么个惊世骇俗的概念。可是,他们的票号文化早已在细微之处见深意了。 

好了,关于字的故事就不多说了;看日升昌,绝对有必要请一个导游。这里的导游很细致,当然你也应该是一个很好的倾听者才是。 

回想起来我们刚到日升昌的时候,院子里根本没有什么人;我们的导游姐姐才从家里过来,脸被风吹的红扑扑的,很精神的样子。我很喜欢听她用当地的土话念平遥面食的名字,一串一串的起伏跌宕错落有致,为此我还一直孜孜以求的要吃平遥面食;无奈frank对此不感兴趣,而一份的份量又太多,不想吃不完糟踏了,所以舍弃了好些东西。最后精挑细选的吃了栲栳栳、搓鱼儿、还有一种现在被我忘了名字:( 

等我们听完导游姐姐的介绍之后,回头再看日升昌;发现里面尽是扛枪带炮的摄手。一个个拿着武器对准墙沿屋角,我真是不明白这日升昌也不是什么民居典范,再说离王家大院、乔家大院这么近,真用不着在一个票号博物馆找民居博物馆的大气吧。frank说这帮人无非追求个时尚,可能是;不过我还是更希望他们真能发现些我看不见的东西。 

日升昌里面最有意思的是一面连着后门的墙;通常是伙计下人经过的地方,这面墙的砖缝里塞满了钱币。这么天长日久的早就和砖连成了一体,据说是为了弥合砖之间的缝隙,同时也试探伙计们手脚是不是干净。还有一说,在通向前庭的过道里,当事的也会洒些碎银子;如果有伙计捡了私藏,这样的人是不能要的;如果看见了也装作不闻不问的样子,会怎么样呢?导游姐姐这样问我们,frank当即回答也是不能要的;因为明白的不会赚钱嘛。我还一直在纳闷了,听他这么一说,痛感自己是没人要了。说实在的,我还挺赞成这么做的呢。 

这里虽是古朴的老宅子,现代化的工具却是一个也不少。IC电话就设在院子里靠墙的地方,既容易看见又不怎么显眼;有趣的是还专门给它建了一个防晒挡雨的小亭子间;雕梁画栋的也很细致,角拱处竟雕着一个小人:蹲着马步、费力托举的样子。 

本来还想买一本关于票号方面的书好好看看,可惜没有合适的版本;只好作罢。算来算去,日升昌是我们游览的最仔细的地方了。其实在平遥,还有众多的票号,其中不乏大户名家,比如百川通,不过其票号经营也是大同小异了。本着了解的态度我们走了一家,也就觉得够了。 

(七) 

1月1日 午 走在平遥的街上、看见人 

出了日升昌,才发现肚子饿得咕咕叫了,还没有吃早点了;加上天又冷,简直是饥寒交迫!当街找了一个小门点,看着一位大爷坐在两个大锅中间;我问他都是些什么,他指着我看见来像胡辣汤的东西说这是豆腐脑,然后指着我常吃的豆腐脑说是脑豆腐,这还真有意思。不管他了,一样来了一碗;随后还买了两块钱的油糕,这可能是当地最平常的小吃了,因为到处都能看见买油糕的牌子。吃起来真是不错,觉得跟麦当劳的派有一拼。 

吃的饱饱的,我们开始逛街;日升昌是在西大街上;我们反向走了东大街,这条街比其西大街就更是简单了。多是居家过日子的民宅,门点做生意的很少。每经过一个门,我就探头探脑往里面钻;只是好奇那些房子的建筑格局。后来还真能发现一些小规律。凡是一条巷子进去而没有大门的,大半也只能一眼看见一面房墙,讲究点的会做些类似影壁的装饰:写个“福”字或者雕些花什么的;更多的是建一个简易的佛龛;偶尔也有几家是正正规规有影壁的。需进了巷子拐个弯才能看见院子的全貌。如果当街就是一扇门的,那么透过门缝就能看见院子了,通常院子中间也会放些杂物什么,以混淆视听;毕竟一开门就被看个通透也不是什么爽事。总之,这排沿街的房子从围墙的高度用的砖料都看不出是大户人家的手笔,而越往里走,房子就越发不讲究了。 

我们沿街遇到了很多爱照像的孩子,他们瞪着灵光的大眼睛,也不怎么说话,就是不紧不慢的跟着你,看见你举起相机了,就乐颠乐颠的往镜头前面钻;偶尔还做几个鬼脸。当然如果你告诉他们要给他们照像什么的,也会立刻像领了圣旨似的安静下来,乖乖的听你指挥(frank经常干这事):按捺着兴奋静静的望着你,脸上依旧是这么一副天真可爱的样子。就算摆拍也能出好片子,这就让frank捡够了便宜! 

不过,连这里的老人都是如此呢,有两位大爷当街摆起了象棋谱;我想给他们拍照,可是又怕他们不高兴;自从在石狮拍人物遭遇责骂以后,我一直都对镜头前的人抱以只可远观的态度。frank叫我先跟他们说说,多半不会遭到反对的;我试着说了,他们还挺高兴的,冲我呵呵的笑了两声:“哦?要拍照呀?好呀!”依旧下棋也不怎么在意我,到让我感觉放松了很多。真好,惹得frank也情不自禁的过来拍了一张。末了,老人们总是一副学识的问“你们是从北京来的吧”;“嗯嗯”我连忙回答,然后打了声招呼,和frank喜滋滋的走了。这么悠然自得的坐在大街上,下着棋看着来往的生客,打发剩余的日子也真是很幸福的事情。 

再往前走,在街面上就可以看见清虚观了;因为是一个道观加上一个博物馆组成了,感觉应该比较有意思;所以怂恿frank买门票进去。里面挺空的,没有请导游,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倒是搁在纯阳宫后殿的一根柱子,挺有意思;说在翻新的时候从大梁上卸下来的,就这么搁着;忽然一夜之间柱子上有了龙纹和风爪的痕迹,谁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看起来的确很清晰,不过从对它的保护程度来看,也不觉的是多么重要;可能当地人传来传去,就显得神秘了。 

在这里,我还求了一根签,毫无例外的又是下下签;已经是第三次了。本来是早应该习惯了的,怎么说心里也还是有这么一个疙瘩;如果说在平遥的三日行中还有一段时光是“晴转阴”的话,也就这么会儿了。 

出了门,我们依然沿着这条街一直走,就可以看见城墙和城门楼子了,应该是一个主要的城门,因为是翁城的格局;可是周边的人并不多。我们出了城门,没有见到护城河;这让我一度以为平遥是没有护城河的。城外更是零落了,几棵枯树看不出是死是活;一阵风吹过来,黄土飞扬的,颇有几份大话西游的姿色。实在寥落,跟城里的气象截然不同;站了不久,觉得禁不住了,拉着frank又进了城。 

沿着墙角,我们捡了一条没有名字的巷子拐了进去;这里的房子更是朴实,有的连院墙都快没有了,在里面转到最后,没有路的地方通常就到了露天厕所,非常简易、围墙也很低、没有下水道,不知道在起风下雨的天里它的利用率会有多高;这里的卫生条件并不尽如人意。不过这样的家居住户想必是不用起早倒泔水了。我刚从一家院子里的露天厕所“考察”出来,迎面遇见一个穿黄色小袄的女孩,长得很是漂亮;看来我在她家的院子里一直做贼似的转悠的情形,早就被她看在眼里了;她也没有怪我,也不说什么,只是怔怔的望着我,真吓了我一大跳,不过现在我的胆子大多了,为了打破尴尬,我提出给她照像;她一听还颇为高兴呢。马上露出了笑容,一副很自信的样子。不过后来看片子的时候,才发现自己的影子和她这么近,简直有点压迫的感觉了。不知道当时她会不会感到不舒服。不过她的表情多少还是有点僵硬的。可能出于太好奇的缘故,她和我都一样;有点惴惴不安,可又不甘心放弃试探对方的机会。不由想到朋友说过的“好奇心能杀死一只猫”,不过它在快要死的时候也还是很开心的吧。 

不多远,我们又到了一座城门;不知是平遥的城小,还是平遥的城门多。以它的格局我感觉是后来才开的,因为墙门那一块地方的用砖和城墙其他地儿的用砖还不太一样。不过这座城门比刚才的那个人气旺多了,有一个卖红富士的大爷,一看见我的相机就开心的说“小姑娘,给我来一张……哎哟,你离近一点嘛。”弄的反倒是我不好意思了,面对这番热情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摆弄我的相机,frank高兴又找到了自己喜爱的标志牌,顺带一车大白菜。在城墙角边,还有一群老人坐着聊天晒太阳,舒服死了。 

同样在这里我也没有看到什么护城河,城墙的外垣不尽然都是用砖砌起来的,一层一层的黄色夯土清晰可见。 

一不留神,已经到了下午时分;我们二进城之后就顺便到了旁边的一个天主小教堂,年轻的神父给我们开了教堂的门。第一眼感觉是它:过于小巧了,不像我以前所见的教堂那么宏伟的衬出高贵的气质;当我不经意的向他提到的时候,他也无不惋惜的告诉我们:以前本来有一个很好很大的教堂,可是后来因为种种原因而被拆毁了;后来才重建的,不过就比以前的要潦草多了…… 

想想小镇的变迁,真是只有当地人才能深味了。 

随后,我们在两位路人的指导下买了半斤“正宗”平遥牛肉,卖牛肉的人实在太多了;若不是他们的推荐,我还真没有兴趣去一辨真伪。顺着道,反正稀里糊涂的被frank领着,不知怎么的;就到了天元奎。以蹋进屋子就觉得累,倒在床上迷迷糊糊睡了好久;在一睁眼,已经天黑了;趁着这当儿,frank一个人出去爬城墙了;而我再没了和城墙亲近的机会。 

(八) 

1月1日 夜 平遥的夜晚:送葬、小店、红灯笼、一个人 

一觉醒来,肚子又饿了;frank还没有回来。想想今天才吃了这么点中国派,真是不甘心,好在还有牛肉:)正想偷食的当儿,那家伙居然就回来了! 

一出门,立刻又怀念起小房间的温暖来了;没有阳光的平遥实在太冷了。我哆哆嗦嗦了半天,跟着frank找吃饭的地儿。这边的生意人太热情了,过于热情了。这黑灯瞎火的,什么镖局博物馆的漂亮小姐还邀请我们看镖局,每次都这么热切的企盼,每次路过都必来一次;连见了妹妹都会笑两声的frank也不由得铁石心肠了,嘟噜着:这么晚了,看得见什么呀。真不知道他想看什么,呵呵。 

最后我们在一家没有任何人招呼的地方停下来了,很像自讨没趣的自己推门进去;在平遥,享受这样的自主方式也是不多的。不过这店里的一个服务员很漂亮;不知道是不是犯了山西妹子都很漂亮的通病。我是只有羡慕的份了。frank得意的跟我说:你看我选的地方不错吧,这才是给地道的平遥人吃饭的地方,没什么山西小吃的招牌画,也不怎么揽生意,人少、安静。我觉得还有一条:这里的小姐很耐看:)不过我还是很好奇,这风格也太与众不同了,换句话说就是另类了。问那个PPMM:你们这店里吃饭的人不多么?她笑着说:北京有个电视台来做节目,在这里包饭,已经快一个月了。再过一会儿就该来了。原来是这样,有了老主户自然不用费心打点散客了,难怪老板就坐在我们对面悠闲的和一个老人象棋,时不时还得意的吆喝两声。 

正在吃饭的当儿,听见外面一片喧闹;我还以为是什么人结婚呢,因为正赶上元旦;出门一看居然遇到的是一队出殡的车队。每个人都批麻带孝,手里拿着一柱香,嘴巴里还时不时的随着哀乐发出呻吟;我真是浑了头了,连哀乐都没有听出来。这时PPMM也出来了,我问她这么晚了,他们还要出城么?PPMM告诉我:这里人死后,要等9天才能下葬,入土为安。我吃惊的问她:这里难道不是火葬么?她更吃惊的回答我:当然不是了,难道你们那里是么?我无话可说了。不过那对送葬的人,居然坐的是平遥的旅游观光车;真觉得这一物多用反差实在大了些。 

也不知道为什么,每次出游总能遇到送葬的人。记得上次是在凤凰的沱江边,大清早的;而现在是在平遥的明清古街上,大黑天的。 

过了不久,PPMM说的那帮人还真来了,一下子挤满了客厅;熙熙攘攘的,FRANK嘴里的“人少、安静”早就飞到九霄云外去了。我乐滋滋的盯着他,到了平遥,就的是这样!偏巧他还一句话不说了。 

等我们吃晚饭出来,我一眼就看见了店门口的山西小吃招贴画,我指着它们,得意的问FRANK:你看你看那是什么?呵呵,原来大师也有失算的时候呀。 

酒足饭饱之后,精神好极了;也不觉得怎么冷。于是又拉着FRANK去逛街,遇到一个水果摊;忽然想吃苹果了,上去用讨厌的普通话问了价钱。老板也不欺生(讨厌用普通话,就是担心被欺生)说:一块钱一斤。我觉得还不错,而且比北京便宜多了。开心的买了两块钱的。心满意足的往回走。(也不溜湾了,就想赶快吃苹果了) 

晚上的天元奎比白天要更有味道。每一张方桌上都点了一个红蜡烛,据老板说这简单古朴的蜡台都是沿用以前的:老古董;红灯笼也依然亮着,可是却照不清人影,恰到好处的朦胧让人更容易沉醉在人为制造的浪漫里。一点也感觉不出身处黄沙古城的平遥境内,倒像是到了江南怀秀的秦淮河畔。管它呢?这样的感觉,于我还是第一次体验。于是,赖在一张临窗的八角桌旁,不想离开了。求着FRANK把行李外套放回房间、再拿些碎食来;然后找服务生要了杯盏和一壶清茶,还有水果刀。她也真细心,顺便还送来了些大大小小的碟碗。我便喜滋滋的开始削苹果了,其实幸福就这么简单。 

“怎么样?喜欢平遥么?觉得开心么?”FRANK一边吃着我削的苹果,一边认真的问我。 
“当然了。”我望着他,肯定的说。 
两人相识一笑。 
“真的很好。”我认真的补充道,他点了点头。 

在一旁的大方桌边,同样也坐着一对男女。我好奇的想,他们会是怎样的关系呢?相邀而行的朋友?因为他们只是隔着大方桌面对面的坐着。他们会有什么故事呢?好像一切放纵都是由最开始的矜持而来的。真想见见一年后、两年后、甚至十年后,他们的样子;还是那么美丽而稳重?像隔着方桌一样保持彼此的距离么?想到这里,我不由得哑然失笑。忽然,懵的像被人打了一下,这才回过神来;见FRANK不怀好意的哈哈直笑。立刻明白是怎么回事了:看来我盯的有点出格了。 

“看,看那面:那个人更有意思,他一个人坐在那里,已经很久了。”他小心翼翼的指着坐在我们对面的那个人。我顺着他的手势往过去,见一个穿着黑衣服的男人,静静的靠墙坐着,点了一根烟,也不见他抽,任其自生自灭的样子;从他的视角,屋里发生的一切都能被他洞察。是在等人么?只是在享受一个人的孤独?我觉得他不像一个中国人,只是一种感觉。虽然也是黄皮肤,黑眼睛,黑头发;感觉却那么遥远。在平遥,也有这样孤弃的人啦。不想多想。 

“怎么样,想不想上去搭话?”FRANK乐呵呵的说。 
“还是你去吧,我可没有兴趣。”我瞪了他一眼。 

不知道什么时候,再看那地方,已经空了,他走了。好像也带了那一份空间。又坐了一会儿,FRANK嚷着犯困了,而我却兴致高昂,谁叫我下午小睡过呢?现在只有干瞪着两眼过夜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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