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家>
重庆的人文地理特别容易孕生出少年气盛的自命不凡。年轻的心总是与这个城市火热的气氛 合拍一些。长江嘉陵江边一站,不由地就吟哦出“大江东去,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之类的 华章乐句,不由地便有了“到中流击水,浪遏飞舟”的豪迈冲动。
记得我在重庆读小学时,老师带了一帮学生去鹅岭公园看菊展,齐声朗诵的是唐末农民起义 领袖黄巢的诗句:“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明明是吟诗赏花的雅事,也弄得 金戈铁马、杀气腾腾的“满城尽带黄金甲”!还让稀嫩的嗓子故意羼些痰音,显得笃厚一些 。夜登枇杷山,看万家灯火,两江汇流尽踏足下,于是又忙着把阑干拍遍,感慨“无人会, 登临意”,其实岂止是无人会,胸中一片乱七八糟的生命原始冲动,自己也未会。
重庆夏季别名“火炉”,冬季雅号“雾都”,而山高路不平是四季皆然,
确实不是居家过日 子的好地方。但越是生存境况不佳的地方,倒越容易生长出铺张的激情、不凡的志向,这大 概正可以印证一句老生常谈——逆境出英雄吧。
城市到底出了多少英雄这很难说,但英雄的豪迈气概却溢满了这座水深火热的城市。这表现 在市民阶层,你可以看到街头巷尾的小小口角转眼便升级为大动干戈,双方比试着谁更能逞 强称霸。最初的事由完全不重要也完全被忘记了,重要的是此时此刻决不能输这口气,非要 拼个你死我活。重庆人常用一句话评价某人:那崽儿有点亡命。口气中绝无一丝贬意。亡命 之徒谁都觉得可怕,而重庆人表达的却可能是一种敬佩。
这种英雄气概在文化人那里,大多表现为精神的无限扩张,向往不平凡,拒绝平常心。从小 他们戴着红领巾去歌乐山“中美合作所”、白公馆渣滓洞前扫墓,高声朗诵“我愿在烈火与 热血中得到永生”。他们真的认为自己是早上八九点钟的太阳,对“世界是你们的”这种慨 然允诺信而不疑。他们是鲁莽的理想主义者,注定要磕磕碰碰吃很多苦。直到年龄大了,英 雄也就有些老了。
闲适的都市
成都是一座以“闲适”闻名的都市。
成都的“闲”,在以生活节奏紧张为时尚的现代社会很有些遭人物议。外地朋友来到成都, 主人立即呼朋引类,轮番款待。茶肆酒座,细品漫议,为主为宾,好不快活。结果客人临走 时留下评论:你们成都好悠闲,慢悠悠的生活节奏,只怕在此长住,人就要变得懒散了,做 不成什么大事。主人面面相觑——这话怎么说的?好茶好饭全喂白眼狼了。还有那心智糊涂 的本地人,“蜀奸”似的直点头:是呵是呵,我就是被这种生活给耽误了。言下之意,他只 要是东出夔门西越剑门,立马就成龙成凤如何了不得了。
此言甚不合孤意。悠闲并没有什么不合适的,它甚至是生命最佳状态(之一)。我总想将奥地 利作家茨威格的一段话广为传播。那是他把塞纳河畔的维也纳和它的近邻德国作了一番比较 之后所说的一段话。大意是这样:没有那种对安逸舒适生活的享受意识和审美意识,就不是 真正的维也纳人。维也纳人并不“能干”,也没有紧张的生活秩序,只能愿意享受生活,并 为此搞出了卓越超群的音乐和艺术。问题在于:维也纳人的闲适和享乐使他们产生出了如瓦 格纳、勃拉姆斯、约翰•施特劳斯这样的艺术长河中的巨星,而成都的闲适产生的是什么呢 ?茶馆里的清客、街头上的混混儿、麻将桌上的高手、说东家长西家短的长舌妇。值得在某 种意义上称道的惟有因闲适而格外发达的各种小吃。
看来,艺术和文明的前提确实需要闲适和富足,但闲适和富足并不铁定产生艺术和文明—— 如果市民骨子里缺少一种追求精神、追求美的深刻本能的话。
于是,成都的闲适终竟是应该遭致非议的了。
平民的乐园
曾经听闻一位老成都眉飞色舞地描述当年坐落在市中心的皇城古都风貌,雕梁画栋,城门森 严,十分威风气派,哪是现在的粗陋而毫无特色的展览馆能望其项背的。他痛斥在”特殊时期”中拆毁皇城兴修万岁展览馆的刘吉挺、张西挺是千古罪人,这夫妻二人在”特殊时期”期 间给四川造成许多灾难。老成都的那份痛心疾首,颇使人联想起建国初期为保留北京古城墙而四处奔走呼号的梁思成 ——而老成都与老北京也真有几分相似之处:城墙、牌楼、护城河,茶馆、庙会、鸟笼子, 品目繁多的风味小吃和种花养草的四合院,处处都标志着这是个平民的乐园,而绝不带点上 海、重庆式的“冒险家的乐园”的色彩,那吱呀胡琴和哐哐鼓伴奏着还嫌不够,必须加上高 亢如云的帮腔的川剧,一板一眼唱着的都是常人的生老病死、歌哭悲笑。
既然生在这座平民的乐园,成都的知识精英们,也就不必与享受着平庸快乐的草根市民作战 了,反应该去充分体会一下这种快乐——最好的去处是茶馆和书场,而书场往往都设于茶馆 ,所以可说是一回事。
那遍布成都大街小巷的,铺设着木桌竹椅的茶馆,一俟走进,便可“丢开几十年教育、几千 年文化在我身上的重负,自在地沉没于贤愚一体、皂白不分的人群中,满足牛要跟牛在一起 、马要与马处一堆的原始要求”(美学家朱光潜语)。而那些好像出生时便落草于茶馆的说书 人,更是市井街巷里的百年精怪,每一个毛孔都浸透着人情世故。他们还是化雅为俗的大家 ,化神奇为腐朽的高手。一个说书人说一个女人如何漂亮,“如花似玉”,紧接道:“如花 椒似芋头,麻不死你也要噎死你!”直听得我目瞪口呆,叹道:“匪夷所思,化典至境!”说 书人也很得意,沾沾自喜,他们真心认为“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且是惟一 的学问、最好的文章。
平民的乐园虽然有一种常态自妙的况味,但在现代社会,毕竟杂糅着许多迟暮、守旧、破败 、凋敝。提及“闲情”二字,其相邻的姊妹词似乎是优雅、舒适、幽静、安宁等等,而成都 的闲情却不需要这么讲究,它竟然滋生于简单以至于简陋、粗糙以至于粗鄙、随意以至于肆 意的场景。
从物质生活到精神生活的不讲究、不精致、瞎凑合、穷应付,是成都闲情的地方特色。于是 你可以看到:正规的楼堂馆所永远竞争不过街边的大排档摊贩。一到傍晚,临街的红锅饭馆 和麻辣烫桌子便摆出占了人行道,食客们密密麻麻,吆五喝六。其场景和气氛十分不堪,而 收费并不比酒楼宴厅便宜多少。尤其是夏日的“冷淡杯”,一张简易桌子,几条矮板凳竟然 招客无限。男子们露天作业兼赤膊上阵,而装扮时髦的女郎将长裙往胯下一塞,长久陪座。 你别看桌上乱七八糟,地上一片狼藉,仔细瞧去,这些糙人中多有手机、商务通和高档手袋 随身,再看美女如云依依相伴,便知其中富翁不少。既是如此,何不去花园餐厅、皇家酒楼 ?答曰:“这里自在。”
这情景使人这样想:正如一切战争武器武装不了恐惧一样,一切现代化的装置,装备不出一 个现代化的人来。
改良火锅
重庆人不无自豪地说在饮食花样上他们是执牛耳者。火锅的发祥地在重庆,且源于重庆社会 底层的码头工人的故事已是尽人皆知,还有什么酸菜鱼、啤酒鸭……无不是他们的发明。重 庆人敏捷能干、热情好动、善于兴风作浪,让别人跟在后面一浪一浪地赶。
但重庆人生性粗枝大叶,饮食上也显出粗犷有余,必须要由精细而温和的成都人来拾遗补缺 。成都人是最精明的改良主义者,他们将重庆人的发明去粗取精、由表及里加以改良,最后 面目全非,让重庆人完全认不出自己生的崽了。比如酸菜鱼在重庆兴起时,绝对是将大棵大 棵的酸菜整熬,鱼骨头架子连头连尾地潜伏汤底,一个菜非要用小号面盒来盛不可。而这个 菜一到成都,酸菜就成了碎米粒样,一片一片雪白的鱼肉飘浮其上,那鱼雷般的骨头架子是 决不会让食客看见的了,熬汤以后早被厨房捞出,这道菜最后用了细瓷汤盆装好了,体面地 登堂入室。
重庆火锅来到成都,保留其辣鲜香烫,但成都人是不会让那种傻大粗黑的灶具锅瓢出现在餐 桌上的。还有锅里的作料也不会那么峥嵘毕露。要知道重庆火锅里辣椒是整个整个、花椒一 舀满勺,而生姜呢,大块大块连拍破都不肯的。
重庆火锅最初常备一种十字架格子,一俟发展来成都,这东西早被挡在城门外了。其实那才 是早年重庆火锅特有的人文景观:素昧平生的食客可同桌共用一锅,锅中扔个十字架形的格 子,四面就座的客人——他们或许不相识的——同一只锅进食,但只管经营面对自己的那一 格,点了什么菜就放自己那一格里烫熟。
但那十字架子有点像官样文章,仅具形式而已——它漂浮在汤面上,底下却是“公海”并无 国界。就有毛肚黄喉从这个格子丢下去却从那个格子冒了出来,对面客人打捞起来,一看自 己并未点这道菜,便自觉用筷子送了回来:“这是你的,跑过来了。”这边的客人慷慨道: “不客气,你吃就是!”——不等火锅吃完,两人已称兄道弟哥俩好了。这种粗放是成都人 所没有的,成都火锅也决无不相识的人共用一锅的情景。
一次重庆有客人来成都,我不怀好意地请去一家所谓“重庆无渣火锅”,那里是每人一个酒 精炉,小号奶锅大小的不锈钢锅,精致小巧的盛菜碟子,把那习惯于大碗喝酒大块吃肉的汉 子弄得手脚无措,初是碍于秀雅的服务小姐和我这个主人的情面,直着脖子僵手僵脚地硬挺 着,到后来,终于花和尚般叫了起来:“这顿鸟饭,吃得俺好憋气,也敢叫重庆火锅,待洒 家去取了他招牌来!”
政治味精
成都人,尤其是早年的成都人,因为性情闲散的缘故吧,对时事和政治多少有些疏离和隔膜 的倾向;而生在重庆的人们,性格以热情刚烈著称,还有什么更比时事、政治能够聚集、勃 发人的激情呢?所以,时事政治是重庆人日常生活中的味精。
由于生于重庆,所以直到成人以后,我才知道一首童谣的本来面目: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 虎;老虎没打着,打了小松鼠;松鼠有几只,我来数一数;一二三四五……然后循环往复、 没完没了。幼时在重庆我们可不是这样唱的,重庆人不耐烦重三搭四,半路拐弯径自与政治 挂钩:一二三四五,上山打老虎,老虎不吃人,专吃杜鲁门。后来小姑娘们跳皮筋又唱的是 “总路线,大跃进,人民公社就是好,三面红旗飘呵飘”,想必那时成都小孩还唱的是“叫 花子,莫娘莫老子”之类市井民谣吧。
重庆老人在忆及往事时,往往竟会这样开头:“那是军阀杀学生那年”,或者“壬午年正月 间,天天跑警报”,兴致好时,没准他还给你指指点点:“水巷子里头那家,老辈子出过汉 奸,日本飞机来了,拿个镜子打光给飞机指路”等等——连街头巷议都充满了政治气氛。
尤奇妙的还有一种情景:六七十年代,文娱生活十分贫乏,青少年们以鬼怪神秘故事寻求刺 激,那时虽不可能有外星人飞碟百慕大什么的,但毕竟有聊斋封神三打白骨精吧,不知外地 小孩聊以何物充饥,反正重庆小孩讲的多是:“在一个阴风惨惨的深夜,伸手不见五指,甫 志高来到沙坪坝陈松林的书店”——《红岩》的段子。全重庆的小孩都知道叛徒甫志高的老 婆爱吃“老四川”的牛肉干,并激烈地争论甫志高被捕那天晚上,若要是不给老婆买牛肉干 回去的话,他会不会当叛徒。那时流行甚广的故事叫《一只绣花鞋》,将香艳、恐怖、色情 、谍报全混成一锅粥,这锅粥因为有当时活动在重庆的国民党军统中统在其中当味精,重庆人便吃得格外地津津有味。
语言的精灵
温文好脾气的成都人,容易受到好惹是生非的重庆人诟病。首先便是语言令重庆人嘲笑。外 省人听起来完全没有区别的四川话,在本地人耳朵里竟然可以分辨出那么多的差异,那么强 烈的对比:重庆话横、杠、快、冲,成都话绵、软、慢、文。就市井俚语而言,重庆土话偏 于粗,成都土话流于俗。“文革”期间的上山下乡运动,使成渝两地知青有机会初次接触和 正面交锋,双方很快便确定了自己的优劣势及位置:重庆知青以拳头逞强,成都知青以舌头 取胜。
重庆知青回城来,十分好笑地向街坊邻居学说成都知青奚落自己的话:“重庆崽儿,求钱莫 得,馆进馆出。”其学说的重点是被夸张了的“莫”和“馆”的发音。挨了骂顾不上回报, 先被其发音用词吸引住了,觉得十分新奇可乐。至于没钱还下馆子,是事实也正是其豪迈之 处,不予以还击。
以阳刚著称的重庆小伙子听到绵软的成都话乐不可支,耳朵十分受用,尤其话从姑娘嘴里吐 出来的时候。而重庆女人对这种娘娘腔表示反感,很难说潜意识中没有几分嫉恨和悻悻然, 因为成都语音显然更能体现女性的娇媚。曾经听到一个重庆晚报的女记者厌恶地说:“我最 烦成都人说‘晚报’了,让他们一说,我们就成了‘Y报’了。”
其实除却偏颇和成见,就事实而论,成都话确实比重庆话更丰富,更有表现力,这一点,对 语言颇有研究和体验的成渝两地的作家都不否认。而且认为这可能和两地人性格有关:重庆 人一发生磨擦,说不上三两句便老拳相向,哪里有机会操练嘴皮子;而成都人遇事多半是狗 掀门帘子,靠的就是嘴上功夫,大家都不依不饶,却又像嚼上了牛皮糖,缠了半天还维持着 原有事态,既不相让也不升级,其间要费多少唇舌要用多少词语。久而久之,语言自然积累 得丰饶胜人,风格自然修炼得炉火纯青。
市民式幽默
一辆奥托车后窗贴着一句话:“长大了,就是卡迪拉克”;一架虚位以待的人力三轮车挂出 一块牌子:“你知道我在等你吗?”这都是城市里的幽默风景。成都街上跑得最多的正是奥 托和三轮,其实在成都公然表现自己幽默的人并不多。不过这也好,我一直认为,缺少足够 的聪明最好不要尝试幽默,就如同没有洋溢的才华轻易不要抒情一样。
初识成都人的幽默是真正生活在这座城市之后。我的编辑工作中经常要指出别人作品的不足 以便理直气壮地退稿,但当编辑不久我便遭遇到这样的事情:我说你这作品没有新意,他说 那你可以当古文发表啊;我说你这文章写得太幼稚,他说你把它看作童话不行吗——终于忍 不住我笑了起来。这就是成都式的幽默了:有点油滑,有点狡狯。最重要的一点是,遇事它 不和你正面冲撞不与你直接过招,就像溜冰场上,你直杵杵笨拙拙地朝一个人奔去,他灵巧 一闪躲开,当你叭一声摔了个大马趴,回头一看,那成都人正远远地朝你脱帽致意呢。
在成都街头曾经见到过很好玩的一幕,但当事人双方都不是开玩笑而是相当认真的:一段时 间市公安局整顿自行车,要求每辆车都必须安装上尾灯,动员了大批老头老太,满街捉拿没 有尾灯的自行车。
事情其实很简单,一个尾灯花不了几个大子儿,但成都人就这么奇怪,他们千方百计想蒙混 过去,用了比装尾灯不知多少倍的心力来应付这些老头老太。于是街上出现的尾灯匪夷所思 ,千奇百怪:有人铆上一块小钢板刷上红漆,被查问时车主岂止振振有词,简直是得意非凡 了;有人用胶水将大活络丸瓶盖粘上去,一个急刹车,瓶盖叮哩当啷掉了下来,老太太寻声 望去,该自行车落荒而逃。也有破旧不堪的丑车安上了个崭新漂亮的新尾灯,活像病马配金 鞍——那多半是从人家新车上顺手牵下来的。一个下雨天,只见前面的自行车走出了一条血 淋淋的路,心里吃了一惊,仔细一看,原来被别人挖掉尾灯的地方,车主贴了一块红纸在上 面糊弄老太们,被雨一淋可不就滴滴嗒嗒淌血水。看着满街的成人、老人们一本正经地逮着 、躲着,一会儿,一种特有的幽默感就会油然而生。
有文化的人爱把幽默说得太深沉,比如“幽默是智者的优越”什么的;没文化的人又常常把 油腔滑调当作幽默。其实,市民似的幽默最宝贵的潜质既不是表现智慧,也不是让人开心好 笑,而正在于它能够化解冲突,成功地将人从非此即彼的困境中解救出来,使模棱两可变得 合情合理。
美人不同面
如果有男人愿意心系二娇、坐拥双美的话——其实哪个男人不想呢——我建议他在成渝两地 各选一个,便可成全“红玫瑰白玫瑰”之梦:重庆的摩登女郎,娇娆浓艳,正是那朵热情的 红玫瑰——那有一双燥烈的大黑眼睛一张猩红大嘴、可以在蛮横人中得势的,更是狂放的野 玫瑰。而成都姑娘清纯、贤良,风韵也佳,当然便是那圣洁的白玫瑰了。
尤其是在80年代以前,成渝两地姑娘的区别是那么明显,一看便可知一二,一听更是了然于 心。
重庆姑娘挺拔气派,成都姑娘则如小家碧玉。有心人认真作过考察:重庆胖姑娘比各大城市 都要少见——成天爬坡上坎哪里胖得起来。但由此练出了一双美腿、一副看似柔其实韧的杨 柳小蛮腰,却也值得。当你看见重庆姑娘蹬着高跟鞋摇曳于山高路不平中或挺立于公共汽车 上,你应该想到她们是在如此艰苦卓绝的条件下,顽强地维护着山城女郎的整体形象的—— 你真该以手加额小致敬意。
成都姑娘不需要为美付出这么辛苦的努力。她们可能也缺少这种付出的心理机制。成都姑娘 更显阴柔,工于心计且更讲实际。她们较少浪漫,善于在不被人察觉的情况下窥得和巧取自 己的所需,她们的巧取比重庆姑娘的豪夺更有成效。但成都姑娘的贤良温婉真令人动心,不 管门面如何破旧,家家户户走出来的都是整头齐脑干净清爽的好女儿。
私下认为,重庆姑娘更漂亮,而成都姑娘却有噱头。重庆女子,招摇更是公开的招摇,绝少 忸怩;而成都女子呢,招摇,却又似乎带了几分抵御。重庆女子,诱惑便是大胆的诱惑,一 味奔放;成都女子呢,诱惑也有最后一线固守,眉梢眼角,似嗲似嗔。由于捉摸不定,所以 总让人去琢磨。重庆姑娘还有一着输在开口说话时,发音太冲,吐词太重,不比成都话娇软 媚丽。
为各自的利弊计,我建议重庆姑娘在盛会中只可一展娇容,迅即离去,惊鸿一瞥,好让人心 生怀想,打听那是谁谁谁。成都姑娘耐得住看经得住听,倒还可以蓦然回首。只是不要指望 “那人正在、灯火阑珊处”,如今这种年头,蓦然回首时,男人多半是在烟花柳巷中。
男儿不同志
一位女子曾经这样评价成渝两地的男人:成都男人真是好,以至你一见到便想给他做媒,把 你的姐妹呀女友什么的介绍出去——而自己却决不想嫁给他;重庆男人更不错,让你考虑与 他结婚时,非得一并考虑离婚问题。
因为这个女子是我的朋友,彼此熟悉,我可以诠释她的这段妙论。
她说成都男人好话发自是真心:精明、灵活、讲求实惠、温和、能干、善于理家——对于婚 姻来说,这些都是绝对需要和可贵的好品质。但是哪怕就是最实际最会盘算的姑娘吧,也还 是需要激情需要热烈的爱情吧,成都男人恰恰不大引得起人的激情。在男人身上,过于精细 恐怕是婚姻的正数却是爱情的负数。没有爱情如何能够跳空抵达婚姻?而这一空档正是重庆男人发挥优势的领域,重庆男人热情豪爽,事事满不在乎的样子,却自 有一种粗枝大叶的风范,特别让少不更事的小女子心醉神迷。但重庆男人脾气大性子火爆, 不得不让人忧虑婚姻的寿命,所以有“结婚时想到离婚”一说。
从重庆到成都
人太年轻的时候,一颗心总是向上的、奋进的,与重庆特有的热烈张扬的氛围总是更相容一 些。向往着不平凡,拒绝着寻常巷陌的日常生活,于是便无端地对小桥流水的成都生出许多 隔膜与粗鲁来,认为成都人操娘娘腔,没有血性,缺少刚烈,满城转悠着小市民。成都,恰 如一个巨型的,散发出淡淡的肥皂气息的小康人家。
这种不无矫饰的情怀保留得那么长久,直到长大成人,长成了一个年轻女人,嫁到成都安家 过日子以后,它还是在心灵深处隐隐作祟,如归隐田园的将军,“梦回鼓角连营”。白天醒 来,一样的提篮子上小菜市场,见成都少妇的菜篮里买了一块生猪肉、一斤水豆腐,末了也 选上一束鲜花搁面上,便无端怀疑人家是要拿那晚香玉炒肉片或煮一个豆腐汤——“难道如 此实际过日子的人也会有爱美之心、浪漫之情?”这近乎无理取闹的怀疑,其发源仍是那虽 被日子冲淡了的,却又被时间凝固了的,对世俗生活的不爱。
成都以一种近乎虚无、十分内敛的姿态,接纳了不知多少年轻狂者。成都生活是一只缓缓的 手,将这些人脸上过于浓厚的戏剧妆轻轻抹去,还原其普通而平常的五官。浓墨重彩本来是 沧海英雄的底色,但在稀松平常的成都人中间,却容易讹变成小丑妆扮。此时,才智激情将 会无所适从,它们得让位于世故人情。
久之我感受到了,其实成都并不是拒斥所有的奋进、追求和腾达,它只不过以自己特有的悠 闲,让一颗太忙碌的心在这里有所停驻。松弛闲适的老成都,为激进情绪,为劲旅人生,提 供了一个驿站。你完全可以在此进行检点,看看你是否走得太快,是否落下了什么——比如 爱情,又比如灵魂。
问题还在于,难道我们真的对平常人生,对平民生活如此陌生、如此隔膜吗?我们从小受到 的理想主义、英雄主义教育,使我们一个个都成了黑塞笔下那只著名的“荒原狼”,对打了 蜡的地板、擦洗洁净的家具和修剪整齐的花盆——这一切代表着世俗生活的场景都要吃上一 惊并立即感到格格不入?
追根溯源,这让我们缺少平常心,回不了小巷人家平常生活的“狼性”,胎息于人类不甘平 庸的不死的基因中;萌生于戴着红领巾去“中美合作所”的白公馆、渣滓洞扫墓时的高声朗 诵中——“我愿在烈火与热血中得到永生”;更勃发于“特殊时期”革命无罪,造反 有理”“全国山河一片红”的口号中。其实,烈火、热血、革命、造反、永生……这些红底 金字的概念,是只适合朗诵和口号用的,日常生活中可触可感的,不正是打了蜡的地板、擦 洗干净的木质家具和修剪整齐的盆景吗?
于是,我的从重庆到成都,是飞扬的生命着陆到了安稳的大地,是大而无当的精神不再拒绝 无微不至的现实,是八千里云和月以后,奋进者到达或曰回归的地方:寻常巷陌,小康人家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