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游大客停靠的地点叫八水岭,我不耐烦地听完司机喋喋不休的交待后,便迫不及待地向上攀登,在龙潭瀑略作停留,很快便抵达了一处小小的建筑群,这便是太清宫。我准备在此略作小憩,然后直奔蒲老先生曾写出过《香玉》、《崂山道士》等名篇的故居——上清宫。我大约13岁时便通读过《聊斋志异》,尤其是《香玉》曾让我久久难以忘怀。我一直挺羡慕文中黄生的好运气,到崂山跑了一趟,找了一个漂亮可人的老婆不说,还找了一个颇具灵气的红粉知己。
我买了根雪糕坐在一个石凳上,慢慢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情逸志。正咂摸得有滋有味时,身后游客的叽叽喳喳中,一个女人的声音突然引起了我的注意——毫无疑问异性声膜的振动更能刺激我的听觉神经。
“我想到上清宫去看看那株耐冬……”
是谁?竟和我抱有同样的冀望?我好奇地回过头,一眼便瞥见了一个年约20上下的、很美丽的姑娘(也许是少妇),她穿着一身也不知是什么料子做的、银光闪闪的、极华贵的蓝衣裳,气度娴雅、文静,就是玉脂般的面庞上没什么血色,神情忧郁,扑闪扑闪很灵活的大眼睛里似乎贮着一座冰山,让人觉得一种很冰凉的感觉,她旁边站着一位40来岁的男子,他一直在听那女人说个不停,半天没见吭气,最后只见他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又擦了擦额头的汗水,耸了耸肩似在表示自己无能为力。
那位美丽的小姐却不依不饶,声音也提高了一度:“我陪你到崂山来,就是想去看看绛雪,今天我一定得上去!”
男子很无奈,他低着头沉吟了会儿,然后抬起头东张西望地像在找什么人。
我心里立刻喀噔了一下,因为这儿就我一人穿着军装——虽说时下军人的地位远不及过去万人仰慕的时代,但军人的信用度还是很高的,旅人同旅,遇上了啥麻烦事,军人总处在优先地位。
果然,那男子搜寻的目光最后落在了我身上,他冲我招了招手,然后叫道:“那位小兵哥,请过来一下。”
为了不影响军人危难时刻有求必应的形象,我只好慢慢地蹭了过去。
那位男子陪着笑说:“哎,真是不好意思,这位……是我夫人,她执意要去上清宫看一株叫什么冬的茶花树。我年纪大了,上不去,只有麻烦你照顾她一下。”说着,他就拉开了他腰间的搭包——里面尽是一匝匝的钞票,比我的荷包暖和多了。
男子从里面拈出一叠来往我手里塞,大款族们无与伦比的气魄俨然逼人。
我苦笑了一声,然后偷偷觑了一眼那位贵夫人,真是长得不错,在傍大款的青春族中恐怕也是佼佼者。
能和这样漂亮的女子一起游山逛水总是件令人愉快的事情,我自然不会拒绝。
“这……我也没什么经验,我也只有尽力而为……那,我们走吧!”
那位美丽而忧郁的夫人面无表情地瞥了我一眼,然后默默地跟在了我身后。
太清宫渐渐沉没在了莽莽林海之中,两人像哑巴似地只顾低头走路。我实在感到百无聊赖,就使劲咳了一声,找话碴子问那年轻的夫人:“上清宫里的那株耐冬难道还在吧?好象蒲松龄在文章的结尾已经将她处死了。”
夫人美丽的大眼睛很诧异地盯着我,她显然没料到我这个黑不溜秋、其貌不扬的小兵哥能整出这种水准的话来,罩在脸上的寒意也就不那么袭人了。她眉头一扬:“你很喜欢看聊斋?”
“是的,而且更喜欢看文言本,蒲老先生谈鬼说仙的本事确是文坛一绝!”
“你最喜欢哪一篇?”
我低头作沉思状,虽说我拍马屁的功夫不到家——不然我不会是个悠闲的小军官,但顺杆爬的本事还是有的,“自是《香玉》那篇。”
“为什么?”
“聊斋里写了很多美丽可爱的女孩子,像黄英、葛巾、青凤、婴宁、云萝儿、荷花娘子……都很出众,严格说来香玉在这个群体中并不特别,特别的是她的同伴耐冬,也就是绛雪。聊斋里出现的女仙、女狐、女鬼大多是为了同书生们发生……那个爱情关系,唯独绛雪只可以保持纯净的友谊,只可以作朋友、作红颜知己。”
夫人的脸色渐渐柔和了,眼光也隐隐朦胧起来,仿佛沉入了一个曾逝去的梦境,她喃喃地说:“我也很喜欢绛雪,上学时,我嫌父母给我取的名字不好听,就自己跟自己改了个名字,叫绛雪。你若不嫌俗气,可以叫我雪儿。”
“雪儿,这名字很配你。”
雪儿淡淡地一笑。
她笑得美极了,整个人似乎突然灿烂起来。这当儿,我终于明白了古龙先生为什么会将女人的微笑列为7 种兵器之首。
“小时候听人讲聊斋故事,听到香玉、绛雪都憔悴而死,心里难过极了,饿着肚子都吃不下饭,一连好几天都像掉了什么东西似的。说书人看我这个样子,特意告诉我其实耐冬没有死,仍活得好好的,他还曾亲眼见过。从那时起,我就发誓一定要去看看绛雪大姐。”
“如果绛雪真还活着,她该是你的曾曾祖母辈了。”
“在我的心目中,她永远年轻。”
“不过”,我故意说,“耐冬果真还活着吗?说不准那个说书人在骗你这个小姑娘呢!”
“我从不怀疑。”
“……怕是不敢直面惨谈的人生,惨淡的结局!”
雪儿未置可否,只是轻轻地叹了口气,然后静静地一个台阶一个台阶地爬山路。
围棋有句行话“恶手招恶手”,这句话算是板儿钉钉拍到了点子上,接着我又说了句很不知趣的话:“你的生活是不是不很开心?”雪儿头一扬,脸上又没有什么表情了,“生活有什么值得开心,又有什么值得不开心的呢?禅语不是这样说吗,菩提本非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我听了头皮就是一麻,这话无论如何不像热爱生命、热爱生活的人说的!我结识过不少女孩子,却从未见过雪儿这种年龄的女孩子热衷于论佛谈禅的!为了及时改善这种压抑的气氛,我急忙故作轻松地一笑,“这是六祖慧能的话,其实神秀真不划算,他绞尽脑汁想出的话,到头来却成了人家的垫脚石。若神秀不先写,以慧能的文学造诣,未必能写出这令人拍案叫绝的禅语来!”
“仅是寥寥几字的差异,见识已是不凡,五祖很有眼光。生有何欢、死又何惧,这道理并非人人都懂的。”
看来雪儿生活中一定遭遇过什么坎坷,老夫少妻,总会隐藏几个不谐调的音符。某虽不才,但挽救个把失足女青年还是有两把刷子不成问题的。首先呢,得先把她心中的苦水给倒出来,化悲痛为力量,忆苦方会思甜。
“听说慧能的肉身还保存在位于广东韶关市东南22公里处的佛教圣地南华寺里,肉身千年不腐,供信徒瞻仰。说来也怪,慧能的肉身没有采取任何防腐措施,就暴露在海边潮湿的空气中,本来是很容易坏的,但直到如今仍面目清楚,肌肤如生,真是***……邪乎!世界上有些事就是怪,千年前的中国人就知道如何保存肉身,但到了1976年,诺大个中国想保存毛泽东的遗体反倒要向越南求教!这真是一个不解之谜。哎,你就不想抽个时间去瞧瞧?”
“对世人是个谜,对我却未必。”
“哎呀,你到底多大了,看你容貌,顶多也就24,听你说话,却至少58。莫非你是江湖中人称的罗刹女,练就了驻颜术?”
我一本正经地等候下文,果然,雪儿“咭”地一笑,小鼻头一耸一耸的,“人虽未老,心却老了。”
“对,老到历尽世事的沧桑,饱尝了人世间的甘苦。”
这回雪儿轻轻地摇了摇头,没吭声,只低着头看着脚下一级一级的石板。在崂山的奇峰异石间穿行一段时间后,方幽幽地说了句:“我的生活是不幸福,我的那位……对我……怎么说呢,用句很俗的话,我就像一只笼中的鸟。”
“……你有没有想到要挣脱?”
雪儿没再吭气,只静静地将衣袖褪到肘部,在冰玉般的雪肤上赫然出现了几道腥红狰狞的伤痕。
“在这个世界上我实在是个很渺小的人,我既不能像毛泽东那样叱咤风云去改变很多人的命运,也不能像科学家一样呕心沥血去造福人类。我亦不是亲朋眼中的乖乖女,更不是父母口中的骄傲和谈资,我实在是一个百无一用的人。”
雪儿丰满的胸脯激烈地起伏着。
“不,至少现在还有一位绛雪在等着你,她还盼望着大小绛雪早日在上清宫会师呢!”我赶紧将话岔开,我没想到她的苦水竟如滔滔江水绵绵不绝,都让我来不及一一同情了。
说着话,我们已经越过了明霞洞,青砖土瓦的上清宫已飘然出现在我们面前。
当那株耐冬终于以飘逸的姿态站在我们面前时,我们已不知是喜还是惊,总之全呆了。
蒲老先生到底是人老眼花,真的写错了,绛雪没有死!她活得很健康,很活泼,凛然而立,摇曳生姿。她虽经历了数百年的风霜雨雪,依然是青翠可人,美丽娇娆。
我静静地注视着她,那时的感受就像一位很久没见面却相交很深的老朋友突然盛装意气风发地出现在面前似的。
良久,我的那颗难得激动一回的心才平静了下来,受人之托当忠人之事,我忙回过头去找雪儿。
雪儿正如醉如痴地依偎着耐冬,纤纤玉手不停地摩挲着枝叶,小嘴嗫嚅着,肩头不停地抽搐着,活像一位受了委屈的小妹妹躲在姐姐的怀抱时里尽情地倾诉着自己的痛楚。高大的茶花树似有感觉,不停地“哗哗”响着。
我悄悄地走到她身旁。
“十年了……十年了……”她含糊地重复着,也不知是什么意思。但见她大理石般的脸庞浮出一层前所未有的、异样的光芒来,益发妩媚动人,楚楚可怜。
周围有不少游客用惊奇的目光注视着我们,显然这种状况再持续下去,大概该有不少人猜测我们是神经病了。
我轻轻地拍了拍雪儿的肩头,“该走了,我们是没有缘份让绛雪小姐现身的,一个是她唯恐躲之不及、狐假虎威的小军官,一个是她嫉妒不已、漂亮迷人的小妹妹。”
雪儿退了两步,又不动了。
我呲牙笑了笑说:“可惜香玉姑娘不在了,不然她可以教教我们怎样去把绛雪炙出来。”
雪儿叹了口气:“没有黄生,香玉怎么会出现呢?”
“说不定耐冬的灵魂已脱体而出,转世为人就在我们身边呢!”
“总不会是你吧。”
“那就难说了,耐冬做女人做久了,动动心思当了回男人也说不定。”
“咭”,雪儿乐了,“知其雄、守其雌,安辩雌雄?”
“老子当年骑青年过函谷关,关令尹喜拦住他说:子将隐去,请强为善著书。老子于是撰《道德经》上下篇共五千余言,通篇不谈爱情,他可想不到会在他眼皮下发生桃色事件。”
雪儿柔柔地“嗯”了声:“道士最可恶了,若非他们势利眼,见黄生的赤芽不开花就锄掉了,耐冬就不会只孤零零地站在那儿了。”
“道士也不见尽干坏事,时下正热得慌的气功热,就有他们的一半功劳,时间不早了,我们该走了。”
雪儿恋恋不舍地一步一回头地退出了上清宫,又幽幽地叹了口气。
我边走边问:“你刚才在耐冬树下嘀咕十年十年的是什么意思?”
雪儿抬起头徐徐说:“我从知道耐冬还生长在青岛的崂山上清宫到发誓要见到她,迄今已整整十年。”这时她的眼光又显得有几分朦胧,“这……已是我最后的心愿了。”
我不由得一惊,这话可有点不大吉利!
无忧泉没走两步就到了,“来,我们来喝点无忧的泉水好吗?”她的语气十分苦涩,带着几分难言的厌世气息。
无忧泉是一个小小池子,池中一眼泉水正静悄悄地涌动着。一个道士模样的人守在那里,游客去舀一碗泉水得先交五毛钱。
“挺有经济头脑的”,我眼珠一转想出了一个主意,忙找了两个杯子去舀了两杯泉水,递了一杯给雪儿。
雪儿正要喝,“且慢!”我连忙说:“我们难得在耐冬树下见面,一路上也谈得很投机,这段时光也过得非常快活,也算是个缘。我们能不能再来一个十年之约,今天是1995年6月16日,十年后的今天,我们只要没横死暴病,就要在这里碰面,以绛雪为证!”
雪儿怔了会儿,嘴角忽然露出了丝狡黠的微笑,显然她对我的用心已有所体会。
“好,我答应你!”
“你可一定要守约啊。”我仍有点不放心。
“这个你放心,我这个人别的没啥,就有一头,答应人家的事一定做到!”她一字一顿,说得十分坚决。
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我心里虽然十二万分地不愿意,但也只有眼睁睁地看着她渐渐消失在茫茫人海之中。唉!愿上帝,圣母玛利亚,耶稣*耶和华,孙悟空,如来佛,都能保佑她能像耐冬一样坚强而健康地活下来,毕竟生活还是美好的!
----2004年的6月26日中午12点,我一定准时出现在崂山耐冬树前,真诚欢迎有好奇心的朋友,届时同往观看那让人热泪盈眶的时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