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告诉妈妈想把这些贴到网上,妈妈同意了而且很高兴,对她来说,贴出来这些文字被一遍遍的看就象她自己在一次次的回溯往事,而妈妈也明白,女儿这样做是对她的理解和支持。
理想·志愿(一)
一九五五年十二月二十八日 重庆大学
今天天气更凉了,上晚自习时,同学们不时地搓手跺脚或用手掌捂着嘴哈着热气来获取热量。尽管冷气逼人,总算把今天的课堂笔记整理好了。一下晚自习,我们宿舍的6名姑娘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脚步往宿舍奔去。俊先到一步,她敏捷地打开门,拉开灯,迅速地从门边地下拾起了一封信,只见她举起信高兴地喊着“回信了!回信了!”,我和微、英等5人快步进门。其实我在门外已隐约看到信封下方那耀眼的北京青年团中央红色字体,脑海里已意识到,我们要求到西北边疆的理想和志愿即将变成现实了。打开信,俊激动地念着每一个字,我们一边听,一边焦急地期待着她念出下面的内容,可是直到把信念完也没听到答应把我们分配到边疆的字眼,信里全部是鼓励我们的话。
一个月前,大家推举我执笔给北京团中央寄去了请求信,坚决要求毕业后到新疆去工作,为地质事业大干一场。我们的条件和决心都交待得清清楚楚,为什么团中央却没有给我们一个肯定的答复呢?6个人躺在床上嘴里不停地念叨着,心情非常激动和不安。高兴的是团中央表扬了我们,支持了我们;不安的是信中没有明确答应我们的请求,为此大家心里很不踏实。熄灯号响了,我们既无睡意,也不觉得被子还有点凉,个个放低了嗓子仍在不停地重复平时常议论的那些老话,什么“我最怕留校教书”呀、“我希望出省走得越远越好”呀、“明年填志愿时,我第一志愿填野外,第二第三都是野外,一百个野外”……不知谁大声说了一句:“不要想那么多了,也许明年毕业时真的会把我们都分配到新疆,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我们共同的诺言,谁也不准结婚,大家齐心合力在边疆大干一场!”话音未落,大家都蒙着被子格格地笑出了声音。
夜已深了,说话渐渐稀少,室内慢慢地进入了午夜的宁静,大概都在找寻那去新疆的美梦了。我悄悄地打开了手电筒,记下了这难忘的夜晚
理想·志愿(二)
一九五六年九月二十日 北京
这是一个值得庆贺的日子,我被二次分配到野外秦岭了,我的理想和志愿已迈出了“万里长征”的第一步,这是多么难得的第一步呀。
回想毕业不到两个月,我们6个女同学却已各奔东西。除了王大姐分配到新疆外,其余4人中:珊去了云南、徽去湖南、我和英则来到了北京,她是地校,我是地质部地矿所。我到所里报到后,便加入到一个新的群体里,这是来自不同高校地质专业的毕业生自发组织的松散集体,中心任务是集体向部领导要求再分配到边疆去。经过一个多月的唇枪舌战、苦苦请求,部里终于答应我们的要求,把我们分配到中苏技术合作项目之一的区域地质测量与矿产普查大队去,要在东北的大兴安岭,新疆的天山,鄂、豫、陕、甘等省的秦岭、祁连山,横跨湖、粤、赣、桂等省的南岭等地区开展工作。我即将去的是秦岭队,听部里同志介绍,先是在东秦岭一带的河南、鄂西北地区工作,然后再向西挺进到陕西、甘肃等地。尽管没有去成新疆,但只要一直往西走,迟早会到我想去的地方,说不定还能和王大姐她们会师哩!我应该知足了。5班的一位女同学因没能去野外而伤心地哭了,组织上考虑她的身体较弱没能批准她的请求,我们都尽力安慰她,鼓励她安心在北京工作。和我在校同一天入党的8班小苏,今天也兴奋地告诉我她分到野外南岭队了,她还说:“咱们两人一个天南,一个地北,可要经得起艰苦环境的考验啊,好好工作,争取按期转正,成为一名正式党员”。我赞同她的说法,暗自下了决心。今天,对于我们这群向往野外生活的年轻人来说,是一生中的转折点,我们的双脚即将攀涉祖国的千山万水,用我们的智慧和热情去唤醒那沉睡的宝藏。想到这里,激动的心情久久不能平静。
尽管我们不愿在北京工作,但不等于不爱北京,恰恰相反,我们更爱首都北京。这次来北京,我还是第一次,我们游览了天安门、故宫、北海,乘坐了有轨电车。祖国悠久的历史和博大精深的文化深深地教育和吸引了我,最令我难以忘怀的是有幸参加了欢迎外国贵宾来访的队伍,亲眼见到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离我们仅有数米远,可以说近在咫尺,他那高大魁梧的身躯、慈祥的面容,神采奕奕地在车上频频向欢呼的人群招手的风采,令我不禁喜极而泣。靠近我的一位男同学兴奋得发狂了,一把将我抱住,把我当成男生了。难怪部里的同志说:“你们这些小鬼运气真好,我们在北京这么多年,也只是远远地看到在天安门城楼上的毛主席,想不到你们刚来北京,就在这么近的距离里看到毛主席他老人家了。”听他这一席话,我更是倍感荣幸,终生难忘。过完国庆节,我们就要离开北京了,我将永远怀念北京、热爱北京,我要把对领袖的热爱和对北京的爱带到野外去,化成克服一切困难险阻的力量。
*****西部日记(三)*****
西征前夜——东秦岭、豫西山区(一)
一九五七年五月十三日 登上全宝山
一阵雄鸡啼鸣唤来了东方的一缕曙光,一群喜爱大山的年轻地质队员像待命冲锋的战士纷纷提前起床,精神抖擞地迎接这个特殊的黎明。
贵组长脸都没有洗就拿着地形图直奔外面的打麦场,他迅速打开罗盘,让磁针指向正南方向。这时,我们都围了过来,他一边指着地形图上全宝山的位置,一边指向南面峰峦起伏的高山,慎重地宣布说:“今天我们争取在天黑前登上全宝山!”
全宝山位于秦岭山脉东端,是豫西熊耳山的主峰,海拔2000余米。我们早已从当地老乡那里听说了关于这座“神山”的种种传说:山里有令人望而生畏的悬崖叫“蛇倒退”;有又深又狭窄的“一线天”;山顶还埋藏着一个“聚宝盆”,能放射出万道霞光……神奇的全宝山早就牵动了大伙的心,今天就要身临其境去拜访她了,我们个个都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
当东方的太阳喷射出万道金光时,我们已背着地质包、手握铁锤向南部山区进发了。开始我们顺着惟一一条采草药的羊肠小道进行地质观察,我负责在图上定点及打岩石标本,贵组长记录,华背着仪器做放射性测听,老靳取化探样品……清脆的敲石声在山谷里回响,惊醒了寂静的山林。当定完直线距离还不到3公里的第四个地质点时,一排陡峭的山崖挡住了我们的去路。崖高约30余米,深灰色的古老变质岩石好像被利剑劈开似的,呈阶梯式层层相隔、错落有序。贵组长说这是一条较大的断层形成的“断层崖”,并决定在这里定一个地质点。我随即用罗盘交汇了位置,在图上写上编号,并根据断层方向画上了一条表示断层的红线。
半小时后,我们继续南行,摆在面前的有两种选择:一是沿脚下的采药山路走,可小路在此来了个急转弯向东蜿蜒而去,若继续走下去,势必偏离观测路线,影响精度,这是违背规范要求的,不可取;二是沿正南方向攀登陡崖,其实这是惟一的选择。我们毫不犹豫地拴紧鞋带、扎好裤腿。迎头看去,光秃秃的陡崖上除了岩缝里稀稀落落的小灌木和杂草外,既没有较粗的树也没有突起的岩柱,带来的绳索无用武之地,我们只能靠自己的手、脚。贵组长抢先一步前面开路,他用地质锤掏出岩缝里的土和碎石,让脚和手能塞进去以支撑身体,岩缝里若长着小树或是一堆草,他就用力拔一下,看结不结实,然后才叫我们去抓。一小时下来,他的手被划得鲜血直流,滴在紧跟在他下方的我的衣袖上。当时身体紧贴陡壁、无法去给他包扎伤口的我只能心痛不已:战友付出的血汗更激励我们攀崖的决心!老靳紧跟在我和华的后面充当“后卫”,嘴里不时地提醒、鼓励我和华:“小心点!不要害怕!只管向上爬,掉下来有我接着!”突然“哗啦”一声,华脚下的碎石块掉了下去,擦着老靳的头落下。好险啊!大家都出了一身冷汗。我们4个人好像4只壁虎紧贴在峭壁上缓慢向上移动,也许是注意力过于集中,我耳中除了听到同志们的提醒、鼓励和自己的喘息声外,什么都听不到,更别提去欣赏那峭壁上的风光。大约一个半小时之后,我们终于安全到达崖顶。大伙仿佛要吐出屏了一个半小时的那口气一般,长长地作了一次深呼吸。我低头向下看去,两腿发软,不由一阵寒战,真有点后怕。但是我们毕竟爬上来了,悬崖峭壁被我们征服了!回味那“无限风光在险峰”的佳句,感受更多的是一种成就感!我想,这座陡崖也许就是老乡说的“蛇倒退”吧,我们是坚强的人,不是蛇,所以我们是不会倒退的!
我们在崖顶席地而坐,吃光了干粮,又继续下午的工作。脚下仍没有路,我们钻进了密密的丛林。还是贵组长在前面披荆斩棘开辟“新路”,衣服多处被荆棘划破,我们就撕下胶布来“补”衣服,每个人都补得像斑马一样。随着海拔不断升高,我们已进入全宝山腹地,阵阵山风刮来一团乌云,下雨了,雨水、汗水把我们变成了“落汤鸡”。雨过天晴,在太阳的笑脸下,我们又开始全身冒蒸汽,变成了“汽锅鸡”!快到山顶,层层云雾包围了我们,在叮叮当当的敲石声环绕下,我们半人半仙,又仿佛拿着铜锤的“天兵”。
下午五点许,巍峨的全宝山终于被征服了,我们在山巅的奶奶庙前定下最后一个地质点。夕阳西下,映红层叠的山峰,连险峻的陡崖也变得俊俏了。画眉和不知名的小鸟给我们播送了“深山交响曲”,在城里是听不到这么好听的曲子的。趁天未黑,我们在测量三角架前合影,饱览远处绵延起伏的山峦、稀落的村舍和银带似的河流,用力吸着松柏的清香,沉醉在这人间仙境之中。晚上,我们与采药的老乡在庙里共进了晚餐。
深山之夜,我浮想联翩,回忆起半年多来翻过的黄土高坡,穿越的深山沟壑,都如诗一样美,而此时更吸引我的是这高耸云端的大山。她不仅有魁伟的身躯、秀丽的仪表,更可爱的是在她的腹中还蕴藏着无尽的宝藏。
西部日记(四) by 红柳
西征前夜——东秦岭、豫西山区(二)
一九五七年九月初 三次历险记
这几天在崤山一带工作,山并不太高,但沟深坡陡,峭壁林立,密密的灌木林和比人高的草丛加上仍继续炎热的“秋老虎”,更增加了野外作业的难度,地形图又有误差,常弄得山头和村庄搬了家,以致跑了不少冤枉路。任务重时间紧,为了按时与苏联专家碰头,早晨顾不上洗脸,啃着馍馍就出发了,早出晚归成了家常便饭,自然不能每天记日记了。可这几天发生的一幕幕惊险的场面和那有趣的“误会”,对我这个刚工作不到一年的新兵来说,真是回味无穷,趁今天住在医院这难得的机会,把日记补写了出来。
第一次险情发生在燕翎关一带。那天我和顾大姐顺着一条沟谷逆沟而上进行地质观测,突然一条杯粗的大乌蛇仰着头,竖起半截身子在不远的前方注视着我们,嘴里舌头一进一出地动着,我“哇”的一声滑倒在地。大姐拔了一根小树条,劈劈啪啪直往草上不停地打,蛇很快被惊走了。在野外遇到蛇是常事,不过像这么大的蛇我还是第一次看到。我们找寻下山的“路”,我怕蛇,急于离开草丛,踮起脚眺望前方,发现在远处河滩中隐约看到一些倒下的木头,我直觉地认为这些木头是从我们这个分水岭上砍伐运往河滩的,在附近肯定有通道,于是便毫不迟疑地拔开草丛拔腿就走。走着走着,突然右脚踩了个“空”,当身体向前倾时,几根藤蔓拦住了腰部,把身体重心暂时稳定在左脚上,当时已意识到前方有陡坎,急忙伸出左手叫身后的大姐拉住我,连喊“陡坎”,大姐拉紧我把右脚抬了上来,这时我往下一看,透过树叶间隙看不见底,似乎很深,身上直冒冷汗。大姐埋怨我说:“你太心急太冒失了,万一出事,可怎么向贵组长交代呀!”我也很是后怕。来到坡底,我们好奇地回头看看刚才差点摔下去的陡坎,不由地叫了一声“哇!好险呀!”那不是一般的陡坎啊,而是几十米高的瀑布。老乡说雨季时,山上锯下的木头就是借着这个瀑布的水力送下山的。我心想,我可不是木头呀,真掉下来注定粉身碎骨了。这是我在野外第一次遇险,说真的有点心有余悸,但又觉得挺刺激的。干我们这行,每天都得面临各种危险,这正是锻炼自己意志的机会,只要大胆心细都可以转危为安的。
第二次遇险发生在一次对采矿老洞的调查过程中。那天老乡来说附近有在清朝时期开过银矿的洞子。对此我和顾大姐分开行动,她按原计划跑路线,我跟随一位向导老大爷上山察看老洞,并约定了天黑前碰头的地点。上山时听大爷说洞里常有野兽出没。所以到了洞口,我们停止说话,轻轻地移动到洞口一侧,拣起碎石扔进洞内,侧着身子静静地倾听洞里的动静。这样做一方面是探一下洞的深浅,另一方面探听是否有野兽。就在这时“嗖”的一声,一只野兽冲了出来朝山下奔去,瞬时把洞口的小碎石拍起并发出沙沙的响声。我仿佛见到那抬起的黄色后蹄,搞不清楚是什么动物,身边的大爷也有点惊慌的样子。好一阵,我们才恢复了平静,我问大爷可以进洞吗?大爷说:“中”。我紧跟大爷,背贴着洞壁,小心翼翼地往洞里移动,心在咚咚地跳,眼睛直盯着黑乎乎的前方。老大爷看到地上的蹄印说刚才跑出去的野兽是头豹子,我也不敢去看那蹄印,只顾全神贯注地警惕洞内的动静,生怕再冒出什么狼、老虎之类的猛兽。洞的高度愈来愈低,只能趴下或猫着腰行走,大约几十米后,估计离开采面不远了,我极力稳住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洞壁四周岩石的矿化特征上,在手电光的照耀下,发现在洞顶板有绿色的孔雀石和银灰色的方铅矿和白色石英伴生在一起,这是一条多金属矿脉,传说中开采的银矿就是从这种矿石中提取的。此时此刻,我已被这五颜六色的矿石吸引住了,刚才那惊险的一幕已忘得一干二净,我认真地观察、素描和采集标本,带着丰收的喜悦和大爷有说有笑地下了山。
第三次是一场有惊无险的大误会,回想起来真有些啼笑皆非。那天,我们正在一个三面陡崖的山谷里工作,忽然听到有人在崖上喊:“放下斧头、电台、举起手,给俺上来。”大伙抬头往上看,只见有近20多个民兵打扮的人站在崖上,有的端着步枪,把枪口朝着我们,嘴里不断重复着对我们的命令。组长老盛急忙从兜里取出了介绍信高高举起,一边摇晃一边操着他那标准的湖北腔连声大喊:“我们是地质局的。”崖上的人根本不理会,仍然在喊着并声称再不上来就要开枪了,大家只好放下被误认为是“斧头”的地质锤和“电台”的物探仪器,由老盛领头,不得已举着双手,像战场上的俘虏一样一步步地登上了崖顶。那位民兵队长看完了介绍信后,严肃的脸上露出了抱歉的笑容,忙说:“对不起,误会、误会”,同时还感叹地说:“前天有小学生来报告说见到有拿斧头的人,耳朵捂着黑黑的圆东西,面前吊个铁匣子,还说这些人放着路不走,偏朝没路的地方去,准是坏人。根据学生提供的线索,我们初步判断可能和前些时候用斧头砍死一位乡干部的案件有关,所以搜找两天了,好不容易在这里发现你们,原来搞错了。唉!真对不起,让你们受惊了。晚上到了乡上,要好好给你们压压惊。”一席话把我们都逗笑了。为了赶任务,我们作些解释之后便谢绝了队长的邀请。这场虚惊和误会,细想起来,蛮有趣的。我们这群人在老乡眼里,除了是地质队员外,有时还被误认为是“南蛮子”、“盗宝的”、“不会找路的傻瓜”及各种“坏人”。看来,今后的工作,还要继续经受种种误会的考验,对此我们并不感到委屈,反倒多了几分自豪感。
一连受了几天的惊吓,还挨过长达15小时的饥饿、淋了两场雨。昨天早晨正在山上工作时,突然胃部一阵阵绞痛,老乡们送来一些不知名的草药熬成的汤水给我喝也止不了疼痛,而且疼痛不断加剧,疼得在地上直打滚。老乡们只好把我绑在一把太师椅上,还撑了一把大红伞抬往山下。沿途的孩子们指着我直喊“修子”,后来才知道是“新媳妇”的意思。山下医务室给我打了一针“吗啡”,可仍没止住痛,护送我的曹大哥只好打电话告诉已到卢氏县城的苏联专家。很快专家的吉普车来了,把我送到县医院,只见医生把一根长长的银针刺入我的胃部,真神,不到1小时,疼痛减轻了,我忙感谢医生,他说“你患的是胃痉挛,再晚些来就不好治了”,多亏老乡、战友、医生、还有苏联专家救了我,一股股暖流涌上心头,我不由得流下了感激的泪水,欣然拿起笔记下这段难忘的地质生活。
西部日记(五)特殊的床位 ——by 红柳
走近西部——秦岭、大巴山区(一)
一九五八年七月九日 特殊的床位
入夏以来,我带领矿产组在秦岭南坡的宁陕、汉阴、安康等地发动群众报矿、开展矿点检查工作。这是一个力争上游的年代,谁也不甘落后,喊出的口号是“大雨小干,小雨大干,无雨拼命干”,正如我们的队歌唱的那样:“深山老林没有路,我们也要走一遭。太白首阳山上下,普查找矿红旗飘”。
我们采用“插一脚”的做法,在集会上,在村头、学校办矿石展览,向群众讲解矿物知识及肉眼识别矿石的方法,收到很好的效果。群众报矿热情空前高涨,每到一处都有干部、老乡和学生,还有白发苍苍的老人捧着五光十色的岩石或矿石碎块给我们看,从而提供了不少矿产线索。我深深地体会到:科学知识一旦被群众掌握,就会变成巨大的力量。
在老乡的支持下,我们昼夜马不停蹄地去检查各地的矿点。昨天一名小学生在河里拾到一块磨得光光的鹅卵石,经鉴定是一块磁铁矿石,与此同时,我们在河流下游的重砂样品中也发现了大量的磁铁矿,推测上游附近有铁矿富集地,因此决定在河流的中上游一带追寻铁矿原生产地。
清晨,我们沿河谷逆河而上进行探测。因为需要多次淌水穿越河谷,为省去脱鞋穿鞋的麻烦,我们干脆换穿草鞋直接下水。有时水深齐胸部,个子高的同志就背着较矮的同志过河;有时来到长年无人行走的沟中,石头上布满青苔,稍不小心就会踩滑,“扑通”一声两脚朝天来个“后滚翻”,惹得大家哈哈大笑。到了中午,北部分水岭上空乌云滚滚,下起了大雨,我们警惕起来:在沟中久留将会遭受到山洪或泥石流的袭击!我们加快了工作并陆续向河谷西坡转移。大约下午3时许,已到坡上的同志似乎已听到了轰隆隆的声音,凭经验就知道不是雷声,而是山洪下泻声。他们连声喊着仍在谷底作记录的我:“组长快上来,水头来了!”我急忙爬上山坡,老黄伸手拉住我往上拽,当时不知道哪里来的劲,像在学校练高低杠——收腹、蹬脚,敏捷地跃上了一个大石台。就在这时,汹涌的山洪夹着大大小小的砂石从石台下奔流而过,大家都为我捏了一把汗。老黄责怪我:“就你磨蹭,不要命啦!再晚一步你就去见马克思了”。我让同志们受惊了,除了内疚之外,什么话都不能说了。在沉默中,我自责自己真无用,去年因为急躁差点掉下崖,今年又走另一极端,慢慢腾腾地险些被山洪冲走,这说明自己很不成熟,缺乏锻炼。
山洪阻隔,雨也下大了,我们无法继续工作,只好找寻住地。傍晚,我们在半山腰找到了一个老乡家——一间垒着土墙的茅草房。听到我们的喊声,好客的老乡全家都出来了,把我们接进屋里,烧起大火烤干了衣服,还熬了一大锅瓜叶土豆玉米糊糊,让大伙饱餐了一顿。
天黑了,大娘为难地对我说:“闺女呀,家里只有一个土炕,没法腾给你们……”这时老黄早已在外面看好那堆麦秸了,他进屋给我使了个眼色,我忙安慰大娘说:“您不用操心,我们会有办法的,您进屋睡觉吧”。可麦秸已被雨淋湿,无法铺地。正在我们束手无策时,老黄指着靠墙的养蚕大簸箕对着我说:“组长你个子矮,就睡在簸箕里吧,总比睡地上强。”然后向坐在长板凳上的老司和小江说:“这两条长板凳,你们一人一条当床睡吧!”我接着问:“那你呢?”老黄摸摸脑袋,四处看了看,半天没哼声。我正纳闷,只见老黄朝着那付黑油油的棺材走去,并叫上老司一起把棺材盖抬起来放在地上。我一时惊呆了,以为他要睡进棺材里,直说不行。老黄说:“我睡棺材盖里。”接着就躺了上去。大家都捂着嘴笑开了,小江说:“你这个床位太特别了!”老黄说:“你们的床位也不一般呀!”
很快大家都各就各位躺下了。我踡着身子睡在簸箕里,心里直喜:今晚我变成一条“大蚕”了。不久,不知谁就打起了呼噜。睡一条板凳已是我们久经锻炼的基本功了,我一点也不耽心他们俩掉下来;老黄胆子大,也会睡得很香的。不知什么时候我也进入了梦乡。
西部日记(六) 终于找到矿藏了--- by 红柳
走近西部——秦岭、大巴山区(二)
一九五八年九月五日 终于找到矿藏了
找矿任务又重又紧,各级地方政府寄希望于我们,尤其盼望尽快找到铁矿。我们的上级抓得更紧,指挥部就在吉普车上沿公路办公,三天两头要听取汇报。我们每天都在油灯下研究成矿地质条件,结合群众报矿布置矿点检查路线,直到深夜。
今天按昨晚的布置,逆河而上直奔一座由变质岩组成的山头,老乡叫“慢坡岭”。其实这座山是由倾斜岩层组成的“单面山”,南坡是岩层倾斜方向,坡缓,爬起来不太吃力,“慢坡岭”由此而得名;而北坡是反倾斜方向,坡陡,我们逆沟而上正是北坡。走不多远,大家都气喘嘘嘘、汗流浃背,小江直埋怨说:这叫慢坡吗?该把“慢”字改成“陡”字了!我们一路观测,两只眼注视着地上,不停地搜寻那些从山上滚下来的“转石”,把那些黑色、红色的被怀疑是铁矿的“转石”拣在手中掂掂,看是否比一般石头重;然后用放大镜看是否有发出金属光泽或结晶的铁矿物,还把它敲成粉末用马蹄磁铁吸一下是否有磁性。中午在半山坡吃午饭时,我不太在意地捡起了身边一块“转石”,觉得沉甸甸的,随即丢下干粮用放大镜仔细察看,啊!一粒粒深灰色结晶完好的磁铁矿和白色的石英出现在视域里。这块“转石”正是一种沉积变质型的磁铁矿石!目估品位含铁量约百分之三十至四十,“转石”的磨圆度较差,角还清楚,估计是从不远的高处搬运而来。这就告诉我们,这块铁矿“转石”离小学生拣的那块鹅卵石的“老家”已不远了。大家兴奋至极,爬陡坡的劳累也烟消云散,个个像战士奉命去夺取制高点一般,鼓足了士气向山脊攀登,一路之上不断有更多的铁矿转石出现,我们都兴奋得合不拢嘴了。
到了山脊,那陡峭的山崖上夹有十多米厚的条带状黑白相间的磁铁矿层映入我们的眼帘。此刻,大家就像小孩见到久别的母亲那样,亲热万分,不约而同地伸出双手在矿层上下、左右来回抚摸,嘴唇也不由自主地贴近那坚硬的矿层,恨不得吻它几下,激动的泪水溢满眼眶,嘴角露出了幸福的微笑。我擦去了泪水和同志们沿山脊分头追索矿层,天渐黑了,可我们一点饥饿感也没有,都不想下山,仍在兴奋地讨论着铁矿的成因,预测着它的规模。
今天是我们今年出队以来最高兴的一天!5个多月来,为找矿,我们穿过“老扒”(原始森林),数百次淌过急流险滩,躲过了山洪和泥石流的袭击,还有过日行百余里、星夜赶路至天明、创造山区徒步行程之最的记录……而今,所经历过的千难万险都在今天得到了回报,同志们都由衷地说:“只要找到矿,再苦再累也值得!”
西部日记(七)-- by 红柳
走近西部——秦岭、大巴山区(三)
一九五九年七月二十四日
他把年轻的生命献给了秦岭
今天是一个变喜悦为悲伤的日子,我将永远深埋在心里。
天刚蒙蒙亮,我急忙起床,趁着没下雨,背起一大包样品,独自从太白山南坡的毕机沟铁矿区出发,前往位于汉江边上的实验室。这些样品取自刚发现的一个具有工业价值的岩浆型铁矿,这个矿是我们“三八”女子矿产组向国庆十周年献上的一份厚礼。尽管这两天下了雨,汉江各支流河水猛涨,为尽早获取铁矿资料,我仍按计划准时下山送样。一路过河几乎都是齐腰深的水,我心里默默唱着“山高,没有我们的脚高;水深,淹不了我们的决心”这鼓舞士气的队歌给自己壮胆,翻过两座山到了汉江边,又沿江走过20多里的黄金峡,地上又湿又滑把我滑倒好几次,弄得一身泥水像个“泥人”。沿途看那金色的向东奔流的汉江水,像在跳着起伏不停的黄绸舞;两岸那高耸入云的悬崖峭壁,把辽阔的天空隔成一个狭长的空间,将层层云雾变成乳白色的袅袅炊烟,景色十分壮观。为了赶路,不允许我尽情享受这人间仙境。下午,终于把样品送到了目的地。
当我走进实验室,里面一反常态格外安静。以往每到实验室,同志们老远打招呼问长问短的热闹场面消失了,每个人都是一副悲伤的面容。主任接下样品后,忙把我们的技术负责人老翟同志不幸被洪水夺走生命的噩耗告诉我,顿时,我万分震惊,悲痛欲绝,泪水夺眶而出,怎么也没想到老翟会离开我们。主任噙着泪水向我诉说老翟遇难的经过:“昨天,老翟带着两名工人去检查路线,到了河边,上游正下大雨,他怕一旦山洪来了过不去河,对岸的任务完不成,所以想趁洪水下来之前淌过河去。可是到了河中心,水头下来了,他们忙呼叫救援,岸上老乡急忙找来长竹竿伸到河里,叫他们抓住竹竿。在洪水中挣扎的老翟先将两名工人推上前,让他们先抓住竹竿,自己最后去抓;这时一个大浪打来,把他冲倒下去,等竹竿再次靠近他身边时,他已无力抓竿了,随即被洪水吞没,再没有露面”。一位女化验员哭着说:“他是一个好党员好同志,还不到25岁啊!眼看还有一年就要提交报告了,你们九分队失去了一名主力,损失是不可估量的”。人们在悲痛,在惋惜,在痛恨和诅咒那残酷无情的洪水。
夜深了,我始终不能入睡,老翟的身影不断在眼前闪现。他对党忠诚,工作认真,对我们严格要求。他常说地质工作是良心活,野外观察一定要到位,不能人在山下去记录山上的内容,要忠实于客观实际,决不能主观臆想,第一手资料来不得半点虚假。平时老翟关心他人胜过自己,一次在一个旷无人烟的荒山里过夜,我们烧起柴火防野兽,大伙背靠背地坐在地上打盹,这就是我们常说的“当团长”。深夜,总是他不停地添加柴禾,让火直烧到天明,给我们带来了安全和温暖……他做的每一件事、他的音容笑貌在我脑海中一幕幕闪现着。往后他再也不会和我们在一起了,他是我们队挺进西部第一位把年轻的生命献给秦岭的人。
“唯有牺牲多壮志,敢教日月换新天”。老翟的一生虽短暂,但他的精神永垂不朽,我们一定会继承他的遗志,完成他未竟的事业。老翟,安息吧!
西部日记(八) 75个虱子 by 红柳
走近西部——秦岭、大巴山区(四)
一九五九年九月七日 75个虱子
为了在国庆节前完成矿体的揭露工作,昨天我和炮工师傅们挑着钢钎和炸药匆匆赶回矿区。因急于赶路没在乡里住下,趁天未黑多走了20多里。傍晚只好在一个山坳坳里找人家投宿了。
这里住着4户人家,我被安排在魏大娘家,两位师傅到别家投宿。大爷下山串门去了,只剩下大娘一人在家。晚上大娘特地给我煮了一大碗洋芋(土豆),不一会儿又端来半木盆直冒热气的热水让我泡脚,然后挨着我坐下笑盈盈地对我说:“白天挑着担子走山路,够累的,晚上用热水泡脚能解乏。”这是进入秦岭以来第一次洗上热水脚,顿时一股热烘烘的暖流从脚心一直热遍全身。透过那已烧红的灯草芯上微弱的光,我依稀看见大娘花白的头发,脑海里突然闪出一个念头:她多像我的妈妈呀!我情不自禁地喊出了一声:“妈!”喜得大娘格格地笑。她真的把我当成女儿一样,拉着我的手带到炕边说:“娃呀!今晚就和妈睡了,你睡南头,我睡北头,铺盖(被子)虽破,还得掖紧盖好,秋凉了,不要冻着。”
上炕后,我比往日更快入睡了,除了白天挑着50斤担子走了70多里山路的劳累外,洗热水脚是加快入睡的主要原因。我紧紧挨着大娘温暖的身子,沉浸在母爱的甜蜜中进入了梦乡。
也不知是什么时候,我被一阵瘙痒弄醒了,身上在痒,脚和手也在痒。我抓呀抓呀,手指一下捅进了被子上的窟窿里,吓得我忙把手伸了出来,心想可别把被子抓破了!可手在外面也痒,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手腕上爬,只好又把手放回被窝里,这时却痒得更加厉害,就像患上荨麻疹似的痒得钻心。对虱子咬早已习惯了,我们这些吃千家饭、睡万家炕的“地质佬”,每个人的身上都会找到十几个虱子,可照样睡得很香。可今夜为什么经不起咬了?我开始埋怨自己太娇气了。
在迷迷糊糊似睡非睡的状态下好不容易熬到了鸡叫。大娘起床了,我也随着坐起来。小小的窗洞射进了一丝丝曙光,透过光线,我看着面前的被子,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我用双手揉揉眼,定神再看,啊!这是什么被子啊!像是一堆“猪油渣”,那块块补丁间露出了网状的棉絮,还吊着一串串樱桃大的棉球。我摸捏着棉球,软软的,滑滑的,正是虱子的暖窝!辛酸的泪水夺眶而出,大西北的人民怎么还这么苦哟!我又一次坚定自己的信念:一定要加倍努力工作,早日改变这里贫穷落后的面貌!
正想着,大娘进来了,看我还在炕上,忙说:“娃呀,昨晚委屈你了,你大爷还没来得及取烟油堵杀那墙上的虫子洞,你一定挨咬的不轻吧?”我把视线转移到炕头的土墙,哇!墙上一个个窟窿像受过袭击的枪弹眼。我明白了,大娘说的虫子就是住在这些小洞里的臭虫!原来夜里我是受到虱子和臭虫的双重袭击才被弄醒的。
我下炕跑到屋后一个大石崖下脱下衣服抓虱子,抓一个就扔在地上用鞋底搓死,还默默数着1、2、3……一直抓了75个,是我身上虱子的最高记录。
早饭时,两位师傅得知这件事,打趣地说:“虱子是‘革命虫’嘛,你的身上‘革命虫’多,应该比我们更革命!”
西部日记(九) 秦岭、大巴山区-五
一九五九年九月二十七日 锻炼出一双铁脚板
接队部电话,总工程师要我带上图纸到队部汇报。从首阳山南到汉江边的恒口,约三百多里的路程,除翻山过河外,还有一段原始森林,为了能在两天内到达队部,昨天多走了路,错过了有村庄的地方,晚上只好在分水岭投宿了。
这里仅有一户人家,住着两位老人和他们的小孩子。开始他们不愿收留我,说不收女客,经我解释和恳求,得知我有急事,又是从北边“老扒”(原始森林)里走出来的,理解了我的困难,同意我睡在他家灶房边的柴草房里。那里堆满了柴禾和干草,仅有一张用几块木板和两条板凳架起的床,床上铺些干草。没有门,只有一个门框。因为肚子疼不想吃饭,我坐在床上手捂着小腹强撑着。大娘过来告诉我,还有几个挑盐的男客也住他家,同时还端来一碗煮好的洋芋给我吃,见我手捂着肚子疲惫难受的模样,就又送来一碗热乎乎的红糖姜汤让我先喝下去,大娘拉着我的手心疼地说“今天你一个女娃子翻过老扒,走了一百五十多里地,都赶过我们山里的后生咯。喝下姜汤暖暖肚子出出汗就好了”。大娘的关心和夸奖很让我感动,也有点不好意思,连声向她道谢。
我用资料当枕头,雨衣当被子,把地质锤和手电筒放在头边就这样睡着了。大约午夜三点多种,门框象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发住砰砰响声惊醒了我,接着一阵阵噗哧噗哧的出气声和柴草被翻动的沙沙声传进耳里,我以为是有人解手找错地方摸到柴房里来了,大声喊“快走开,这儿不是茅房”,随即那噗哧的呼吸声远去了。这时,我也再不能入睡,只好闭着眼盼着天明。大约一个多小时后,又听到那噗哧的出气声渐渐靠近,还弄得干草沙沙的响,我立刻认定这个人不是找茅厕的,很可能是别有用心的歹徒,我立刻警觉起来,也很气恼,大喊一声“滚开!”,翻身坐起来顺手拿起地质锤砸出去,那锤碰到门框上反弹回来掉落在床边。那个人跑了,在微弱的手电光下隐约可以看见一个光头的人在灶房消失。这时已经是鸡叫头遍,我背上地质包,摸到主人房门外,叫醒大爷付了食宿钱并道谢辞行之后,就出门上路了。
今天的路比昨天好走多了,沿途村庄也多了些,大娘熬的姜汤真起作用,肚子不那么疼了。下坡的时候,我可以快步象飞一样跑,越走越带劲,嘴里还哼着鼓舞人心的队歌“深山老林没有路,我们也要走一遭……”。一路上不时有老乡们和我同行,问长问短有说不完的话,一种强烈的使命感在心中升起,我爱上了秦岭的山水,更爱上这里的乡亲。
夜幕降临前,我终于看到了滚滚东流的汉江,到了恒口。两天走了三百多里路,穿破了三双草鞋,这是我参加工作以来走山路的最高记录。我一定要学习当年的红军,锻炼出一双铁脚板。
天黑了,我无心去找客栈,就近走进区法院,得到允许,将就在法官的审判台上借宿一夜,难得有电灯照明,我可以写下这两天的日记了。
一九六零年五月十九日至六月一日,大巴山中的无人区
一、 五月十九日 进入无人区的第一天
填图组在巴山深处的两扇门发现了放射性异常,提供了放射性矿产线索。队部把普查任务交给我的矿产组,要求立即组织人员开进大巴山进行普查工作。
两扇门位于川陕边界的大巴山中的无人区里,传说当年徐向前同志曾带领红四方面军在这里打过仗。由于山陡滩险无人居住,人们把这一带划为无人区。出发前,指导员交待我们,要学习红军勇敢顽强的革命斗志,克服困难完成工作。
清早,我和地质员、炮工师傅等一行七人,还请了一位向导老王从天坪河出发了。一路上我们还想象不出将遇到多大困难,心中只想我们的双脚正在沿着红军的足迹迈进,一切险阻都是考验,看看我们是不是革命的继承人;那沉睡在深山中无人问津的矿藏也像磁石一样吸引着我们,像作家捕捉灵感那样执着的使命感在心中沸腾。初升的阳光使得宁静的山野活跃起来,一片生机盎然,我们排成一行紧跟着向导逆河而上。不时有人踩滑了石头掉进河里,惹来阵阵笑声;在野外跌跤是见惯的事情,都被当成一种乐趣了。大家有说有笑似乎忘了昨天生产队支书向我们介绍的什么深潭呀、黑狗子(狗熊)、草虱之类的险情。
午后,路已经没有了,看不见行人和牛羊,也听不到狗叫鸡啼,只传来瀑布的奔腾轰响声和山鸟昆虫的鸣叫声汇成的“深山交响曲”,在迎接我们这群“不速之客”。这时,大家已意识到进入了无人区,一种神秘和好奇在诱惑着我们,大家开始警惕起来,不时向四周张望倾听动静,作好对付意外的准备。向导的带路也到此为止了,他也没去过两扇门,我们只能靠地形图和罗盘引“路”了。河谷愈来愈窄,巨石重重水流湍急,我们常常是爬着前进的;茂密的树林遮住了光线,眼前一片昏暗,有些阴森可怕,但大伙儿都很沉着地向密林深处走去。
当暮色降临的时候,我们在山坡上找到一块较平坦的但不足十平米的空地准备露宿。这里的河谷呈“V”字形,切割很深,无法取水,没法煮饭,只好嚼着干粮充饥了。深山里阵阵寒气和霜露早已把被汗水浸湿的衣服变的冰凉,不断打着寒噤;为了取暖防野兽,趁天未黑忙着砍些树枝烧了起来,大伙围着篝火说笑着,一个个脸庞烤成了“红苹果”。当月亮爬上树梢,除了值班同志外大家都已就地倒下了,树叶当垫毯,雨衣当被盖,蜷曲着身子,那姿势真像在屋檐下睡着的乞丐,挺好笑的。心细的谭师傅忽然想起背来的一床被子,忙起身取出盖在大家身上。燃烧着的树枝不时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春风吹拂树叶沙沙做响,洞河里潺潺水声和林中夜啼的鸟声给我们播送着催眠曲,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西部日记(十一) “走进无人区”
一九六零年五月二十日 特殊的见面礼
拂晓,密密的树林里,绿油油的树叶间蒙着一层白色的粉雾,迷朦、飘逸,格外美丽,林中的小鸟报告了黎明的来临。篝火堆里的树枝已经烧完了,只剩下一堆炭灰和没有燃尽的树枝冒着黑烟。大伙儿已陆续坐起来,伸开双臂活动颈椎。"哇!血!血!"老李惊奇地叫起来,只见他双脚脚趾上布满了已凝固的鲜血,大家都被提醒检查自己的双脚,几乎都有血迹个个负伤,有的五个孔,有的六个孔,原来是汉蚂蝗夜里来偷袭了。老谭的左脚第一和第二个脚趾间还夹着一个像花生米的东西,老朱的右脚趾间也有一个,这是蚂蝗吸饱了血,身体有细条形变成了胖子,看上去呈暗红色半透明,很像花生。有的吸完血自动滚下来逃往草丛中,有的还正在吸血或被脚趾夹住没能跑掉,当把它们取出来时,脚丫上的吸血孔还在不断流血。都说汉蚂蝗是会找血管的"专家",一咬一个准,这是走进无人区给我们的见面礼呀。篝火又烧起来了,大家包扎好伤口,把抓到的几个蚂蝗就地正法,老谭把蚂蝗放在石头上,用地质锤砸成肉酱,老田说"这家伙生命力强,你把它砸碎了,只要浇上水或雨淋之后,它就会细胞分裂出更多的蚂蝗。"听他这么一说,大家只好将随身带的盐酸溶液滴些上去结束它们的生命,老朱干脆把蚂蝗丢进火里烧了。大家烤暖身子,扑灭火种,又整装出发了。
路上,老田发现了一股清凉的山泉,大伙儿轮流趴在地上大口大口地饱饮泉水之后很快就到达了目的地——两扇门。这里是两条河沟的交汇处,两侧是由红色花岗岩组成的高耸入云的悬崖,就像两扇石门,故取名“两扇门”。抬头望青天,只见一条狭长的青丝带。崖上岩缝里伸出许多小树,墨绿色的枝叶中点缀着的一朵朵红色杜鹃花陪衬着险峻的山崖。面对高山深谷,很难找到一块栖身之地,我们上上下下攀爬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河边的陡崖之下找到一个凹形的“崖壳”,壳下遮住一小块空地,可以避风雨,大伙一致同意把它作为“宅基地”。天已渐黑,大家忙着取水生火做饭,今晚,总算能吃上热饭了。夜里就都挤在“崖壳”下面睡觉,这里没有草,没有受到蚂蝗的袭击。
最近的工作忙,一直没来贴帖子,其实也可以抽出时间的。妈妈写的文字不断从山东寄来,而我还在偷懒,实在惭愧。于是,在铁民的批评督促下,我今天一定要交上这份作业。
希望大家还能继续喜欢这“西部日记”
西部日记(十二) “走进无人区”
一九六零年五月二十一日 两扇门中的普查之家
俗话说“安居乐业”,为了顺利开展工作,就必须有一个安全的住所。今天我们先盖“房子”,因地制宜地利用这十几米高、四米多宽的凹形“崖壳”作为住房的二分之一,另一半就用砍来的树干树枝达成半边“窝棚”。好不容易在河边发现了几棵水竹,砍下水竹用它遍成一个“弹簧床”,再铺上厚厚的树叶真是别具一格。老朱收拾了三根柴禾棍作成一个三角架就是灶台,上面吊上锅就可以烧水煮饭了。我们把这座“崖壳加窝棚”命名为“普查之家”,用红色油漆写在崖壁上。下午,我们正式迁入”普查之家“,在家对面的崖壁上发现有红军写下的标语”红军万岁“,这里正是红军走过的地方呀,想象当年红军曾在这里战斗生活,历经的艰险可想而知。我想,红军也许就曾在我们这“崖壳”下休息打盹吧,想到这里,我对“普查之家”产生了自豪感,尽管她无门无墙,三面通风,可在我们心中却是那么舒心和温暖。入夜,老朱值班给“灶”里送柴烧火,我和三位男同志就共盖一床棉被,睡在自制的“弹簧床”上,别有一番滋味,心想,这也是一种浪漫吧。
这就是我们这群地质尖兵们丰富多彩的野外生活,这生活培育了我们的坚强意志,净化我们的心灵,体现出自身价值,这些都必将成为一生中最美好的回忆。
西部日记(十三) “走进无人区”
一九六零年五月二十三日 路是人走出来的
工作条件比较艰苦,甚至是进山前没有预料到的。矿化异常在分水岭上,岭上无水,必须住在河边,每天出门工作都要攀着树藤爬上三十多米高的陡崖,再从陡崖顶上下到谷底,淌过急流再上坡翻过陡崖才到工地。总共不到一千五百米的距离,却要走上两个多小时。我是唯一的女同志,男同志们每天为我担心,从不让我单独出行,在我心里却把这一切当成是锻炼自己最好的机会,暗下决心不能在困难面前退缩,更不能给他们添负担。
路是人走出来的,两天来回多次,我们的足迹已经出现一条隐约可见的小路了。大巴山里的气候变幻莫测,一会儿乌云密布倾盆大雨,一会儿云散天晴阳光四射,但大多时间是雾气沉沉,阴雨绵绵,地面又湿又滑,每个人一天摔跤的次数都不好计数了,“坐电梯”也是家常便饭。这里的特产旱蚂蝗遍地都是,三布不检查,脚上就会鲜血直流,因为蚂蝗会从登山鞋带孔钻进去在脚上腿上吸血,防不胜防。还有一种藏在草中的“草虱子”,也喜欢往人身上钻。今天早上,老朱就被草虱子咬醒了,解开衣服发现有个草虱子叮在他的肚皮上,是一个黄色圆形小虫,像瓢虫但略小,吸血时它的嘴钻进皮下,老朱捏住草虱往外拔,草虱竟死咬不放,把老朱的肚皮带出一寸多高也没有松口,草虱的尖嘴仍然扎在皮吸取,只好用刀割断它的嘴,再给老朱的伤口上擦些碘酒才结束了这场“人虱之战”。
带来的铁镐在进山途中掉进深潭,只好用钢钎挖探槽了。两天下来,大伙手上都起了血泡,种种困难都在向我们挑战,为了把资源调查清楚,我们只有迎难而上。在克服困难的过程中,我们体验到了“与天斗争其乐无穷”——冒雨工作;“与岩石斗争其乐无穷”——敢攀陡崖,用钢钎代替铁镐照样工作;“与害虫斗争其乐无穷”——蚂蝗、草虱,来一个消灭一个。
西部日记(十四) 走进无人区
一九六○年五月二十六日 力量的源泉
在恶劣、艰苦的环境里需要的是学习,以获取战胜困难的力量。在这无人区里,既听不到报告,也看不到报纸,更听不到广播,好似“世外桃源”,但我们身边都有一本《毛泽东选集》,这本书是每日不可缺少的精神食粮,每晚读一篇吸取丰富的营养,鼓舞了士气,再大的困难也吓不倒我们,这是几天来战胜一系列困难的力量源泉,将我们和祖国、人民联系在一起,感到并没有身在世外。
粮食供应已不多了,天气尚未转晴,送粮的人一时来不了,可能会断粮。为了保证明天的工作,把剩下不到1斤的玉米子和几个窝窝头留在出工时用,今晚决定用野菜充饥。不到1小时,采集了一大堆野菜煮了两脸盆,放上盐、五香粉、味素,便成了无油自然香的上等佳肴,大伙饱餐一顿吃得很开心。然而,一阵风把雨点吹进了窝棚,向我们报告了最不愿听的信息,令我们忧心忡忡:“这雨再下下去,没有了给养可怎么办?”老谭性急地说:“要是把周围的野菜都采完了还不天晴,那可糟了。”老司说:“增加点工作量,早干完早出去。”我是组长,听到同志们的话,感到肩上的担子更重了。一定要团结大家经受住饥饿的考验,资料取不到不走,任务完不成不走。
点燃的松树枝照亮了满窝棚,散发出松脂的清香,大家围坐在低矮的竹床上学习毛主席写的《星星之火,可以燎原》。老朱放开嗓门大声朗读,个个静心倾听,阵阵山风把绵绵细雨吹进了三面通风的棚子,润湿了衣裳,可谁也没有感觉似的。听呀想呀,随着文章的情节一步步深入,把我们带回到一九三○年,看到那一片汪洋大海现出了乘风破浪的航船,苦难重重的中国大地上有几点闪烁的星火,这支航船能战胜风暴到达彼岸吗?这几点星火能烧尽遍地的苦难和穷困吗?毛主席回答了我们:能,一定能!革命的高潮即将到来,曙光在前,那就是“站在海岸望海中已经看到桅杆尖头的一支航船,它是立于高山之巅远看东方已见光芒四射喷薄欲出的红日,它是躁动于母亲腹中快要成熟的婴儿”。
朗读停了,棚里一片宁静,忽然,老谭一跃而起,拍拍身上的树叶说:“干!这点困难算不了什么。”大家顿时被他从一九三○年的记忆中拉了回来,不约而同地赞同了老谭的意见,说:“毛主席革命前辈在白色恐怖的包围中都看到了胜利,我们在这里难道就因为几顿吃不上粮食就泄气吗?真是鼠目寸光……干!完不成任务不下山”。我的心早已被同志们的发言激动了,我不是孤立的,有领袖的教导,同志们的支持,一定会完成这次普查任务!
西部日记(十五) 走进无人区
一九六○年五月二十九日 无私的爱
已剩下最后一个窝窝头了。昨晚我已决定把窝头给劳动强度较大的炮工师傅带上工地。早晨,我和老朱喝完野菜糊糊就出去填图了。下午,我们路过家门,顺便进了窝棚,发现那个窝窝头还在菜盆里。我拿起窝头赶到工地,看见师傅们已采了一大脸盆野菜,吊锅里正在煮着一锅野菜。再看他们三人,满手血泡还在不停地挖着探槽,老谭师傅跪在岩石上取矿样,累得汗流浃背,这情景一点也看不出吃粮的劲与吃野菜的劲有什么分别。三天来,早、晚喝野菜糊汤,中午吃野菜搭上半个窝窝头就能坚持干完当天的活,是什么力量在支持他们呢?是社会主义事业,是光荣的地质工作,是那“星星之火”点燃了他们的心。
我伸手把窝头给了年长的老谭师傅,可是他却递给了老梁师傅,老梁往老李身边丢去,老李没接住,掉在地上,老李拣起来又塞到我的手中,这真把我难住了,我急忙把窝窝头掰成三份,塞进他们手里强迫他们吃下去。这时,我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看着他们咬嚼着窝窝头,两眼湿润渐渐模糊了。同志们在患难之中凝结的无私的友爱已在每个人的心灵深处燃烧,永不熄灭。
西部日记(十六) 走进无人区
一九六零年六月一日 为了下一代
今天是国际儿童节,我们这些成年人却被孩子的节日吸引着。然而我们想的和孩子不一样,大家都在想,为了下一代的幸福要拿出最大的干劲完成最后阶段的任务,所以今天的工作热情格外高涨。尽管断粮已两天,附近的野菜也快摘尽了,但大家好像没有这回事似的。老田去天坪河背粮,预计今天可能到,大伙儿也盼望今晚能吃上一顿包谷蒸饭以增添节日气氛。
下午五点钟,眼看太阳快落山了,一点动静也没有,如不及时往回走,天黑了就会有跌崖的危险。正当我们要离开工地时,突然听到有口哨声传来,真是喜出望外!大家异口同声地喊着:“老田回来了!”只见老田背着一个大背包,全身衣服都是湿淋淋的,满头大汗,脸色苍白,好像受了惊吓。他这副异常模样引起了大伙的不安,急忙问他出了什么事,他笑着说:“刚才过河时,树林里走出一只大黑子(狗熊),为逃离它的视线,我绕到一块大石头后面暂避,一不小心就失足掉进水里。黑子没理我,朝下游走了,我也脱险了。”老田打开背包:“看,里面的东西都没打湿,还有一个暖瓶也没碰破,真是万幸!”大家紧紧握住老田的手连声说着“老田辛苦了!”老田是个任劳任怨的好同志,关心别人胜过自己。这次敢独自一人进山而且遇险受惊,更加深了大家对他的信任和爱戴。忽然,老田又想起什么似的从背包里掏出了一扎信件。一双双手急切地伸向老田,在远离家乡的深山里,盼望亲人和朋友音讯的心实在是很迫切的。这次每人都有两封以上的信。老田把老李的信递给他,还提醒他是老家来的。没等拆开信,老李早已笑得合不住嘴了,大概他已预料到他母亲已给他找好了女朋友吧,大家趁机开他的玩笑,老朱说:“带上两个蚂蝗送给你的女朋友做见面礼吧!”我也有3封信,其中一封是从西安来的,不消说,同志们看到信封上“西安和平门外”的字样都对着我笑,我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老田还告诉我们,除了粮食和二斤鲜肉外,重砂组的同志还送了些腊肉和白糖,队领导又给了两斤酒过端午节。提到酒,可把谭师傅这位“酒坛子”乐坏了,急忙打开暖瓶盖闻个不停。
时候不早,大家加快脚步往“家”走,激动和兴奋的心情难以形容。此时此刻,我们都会这样想:有党和人民、有战友们的关爱和鼓励,我们就会战无不胜,无坚不摧!老谭对我说“这叫先苦后甜”,我却想,“苦”字在我们面前并不存在,越是艰苦越是锻炼意志的地方,也正是祖国最需要的地方。革命先烈为了我们这代人的幸福宁可把牢底坐穿,我们呢,为了下一代的幸福要把鞋底磨穿!
晚上,在热烘烘的窝棚里,松油灯照亮了小小的空间。一阵阵肉香扑鼻而来,十几天来第一次闻到油香,就算不吃在嘴里也要闻个够!晚宴开始了,大家先敬了老田一碗。肉锅里又放些野菜味道更美,6个人互相碰碗,一面喝酒一面吃肉,尤其爱酒的老谭喝的最多,还向大家宣布暖瓶里剩下的酒是属于他的。一顿鲜美的晚餐一直吃到夜里十一点
西部日记(十七) 秦岭、大巴山区
一九六○年九月六日 风雨夜闯大巴山(上)
今天是进入大巴山半年以来第一次夜行军达7个多小时,我们经受了黑暗和雷雨的考验,终生难忘。
在完成了两扇门无人区的矿产普查任务之后,又在川陕边境的尖洞子——朱家坝一带发现了多处铅锌矿点,这一可喜发现乐坏了我们这群找矿人。几天来,全队同志汇集在西河口一所小学校里,讨论了在大巴山腹地开展多金属矿产普查的总体设计,要争取在年底前完成尖洞子——朱家坝铅锌带的普查任务,以优异的成果向国庆10周年献礼。重任在肩,时不我待,全组同志今天冒雨出征,奔赴各矿点。
午饭后,我带领刚从地校毕业的小陈先去学堂湾与乡干部联系。上路不久,雨就停了,我对小陈说:“只要不下雨,我们准能在天黑前赶到松坪,明早就可到学堂湾了”。小陈是第一次到大巴山,心情特别激动,走起路来蹦蹦跳跳,两条小辫一甩一甩,很学生气。她自信地向我表态:“组长放心,我不会掉队的”。我俩有说有笑很快就到了南岔河。远远就听到哗哗的水流声,奔腾咆哮的山洪向西南方直泻而去,无情地把我们阻挡在河岸上。无可奈何,我们只好卸下行李坐在上面,两眼盯着滚滚的洪水发愁,焦急地等待着洪水能快些退下去。我心里暗想,刚才对小陈的承诺恐怕要落空了。大约一个多小时之后,陆续来了几位过河的老乡,这时水流也开始渐渐变缓。山区的水涨得快,退得也快。老乡们替我们背着背包,又牵着我们的手,帮我们顺利地趟过了河。
谢别老乡,继续赶路。走着走着,我的左腿突然抽筋了,痛得我不得不停下来,让小陈帮我按摩。可是走不到几步又抽了起来,就这样,接连抽了四、五次。为了赶路,我不敢再停,找了一根干柴棍拄着,咬牙忍痛一瘸一拐地往前赶。到了梭草坝,已近黄昏,在这云雾缭绕的深山里,暮色来得特别早。我无心留宿梭草坝,所以谢绝了老乡的挽留,继续前行。眼前只剩下最后一座山了,山不算高,路也好走,沿途虽没住家,但平时过往行人较多。我指着前方对小陈说:“我们加把劲穿过森林,再翻过分水岭就到松坪了。”看着小陈那充满自信和坚定的表情,回忆她一路上的表现,觉得她完全不像在城市长大的上海姑娘。
我们很快便进入了林区。密密麻麻的树叶遮挡住黄昏的余光,眼前顿时一片昏暗。我伸手进背包取手电筒,却发现手电筒没带上。准是忘在西河口了!真糟糕,眼看要摸黑了。小陈在后面不断地提醒我:可别走错路啊!这时,飒飒秋风又吹来阵阵雨点滴在头上,这真是雪上加霜。我们披上雨衣盖好行李,加快步伐,三步并做两步吃力地向上攀登,气喘吁吁间我不停呼唤小陈紧跟上。黑暗在一步步逼近,雨也愈下愈大,背上的行李好像越背越沉。这时已没有了虫鸟的鸣叫声,只有山涧哗哗的水声和雨点打在树叶上的啪嗒声,但听得最清楚的还是自己心脏那快节奏的跳动声和拉风箱似的喘气声。汗水已浸透了头发,我干脆掀开雨帽痛痛快快地任凭风吹雨打。为了给自己壮胆,以战胜对黑暗的恐惧,我们上气不接下气地唱起了勘探队员之歌“是那狂暴的雨洗刷了我们的帐篷,我们有火焰般的热情,战胜了一切疲劳和寒冷……”。
小雨变成了大雨,还伴着阵阵的雷鸣声。汗水、雨水在头上流淌着。忽然“噗通”一声,小陈脚下一滑跌倒在地,我扶起她,又找了一根树枝让她也拄着。这时已伸手看不清五指,四周又无人烟,若留在森林里当“团长”(露宿),点不燃火还得挨雨淋,不冻死也会病倒;若返回梭草坝,也得摸黑淋雨大半天,这也不是上策。唯一的选择只有前进。
西部日记(十七) 秦岭、大巴山区
一九六○年九月六日 风雨夜闯大巴山(下)
我把两眼睁得大大的,却还是看不见道路 ,只能靠柴棍边探边走,象盲人那样,凭感觉辨别脚下的路,是对是错心中没数,我开始慌张起来,怕小陈发现,故作镇静。这时,一道耀眼的闪电划破漆黑的夜空,让我看到了路边的小土地庙,我高兴地喊起来“走对了!”,这条路我已走过三次,那熟悉的土地庙告诉我,没走错路,而且离分水岭也不远了,慌张的心终于平静下来,重新鼓起克服困难的信心。碰到有岩石的地段,我便“投石问路”,根据石头在地上的滚动声来判断前方是否有陡坎。小陈一手拄着树枝,一手拽着我的雨衣,听随我的脚步声一步步向上攀登。一个不高的石阶把我绊倒,那抽筋的左腿已不听使唤,半天爬不起来,小陈拉着我的双手吃力地往上拽,也许是饥寒交加,我们都没有力气了,我蹲在地上怎么也站不起来;也许是小陈用力过猛,或是气力殆尽,她拽着我的手突然松了,我们两人各自向相反的方向后仰翻倒在地上,接着“轰隆”一声响雷震撼山谷,就像投在身边的炸弹爆炸,吓得我们抱着头、闭着眼、神情恍惚,好半天喊不出声。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感觉双腿是凉的,才发现下半身都浸泡在水中了,我忍着疼痛挣扎起来摸到小陈身边把她扶起来,她忍不住“哇”地哭了,今晚的遭遇对一个刚参加工作的女孩子来说,的确是够残酷的。我虽然在野外跑了三年,但像今晚这样恶劣的场面也不多见。面对重重困难,迈开每一步都要付出艰辛的代价,承受各种恐惧和惊吓,所以我非常理解她现在的感受。我虽然没有哭,但眼前的困境也在吞噬着我的信心和勇气。安慰小陈的同时,我自己也在阵阵伤心,心想,这个时候要有领导在多好,他们会减轻我的负担;要有男同志在多好,他们会给我们壮胆;要是男朋友在身边多好,他会背着我走的…… 瞬时间一股孤立无援的伤感涌上心头,想哭不敢哭,在小陈面前,我就是领导、大姐姐、一个共产党员,我没有理由不去减轻她的负担,去给她勇气和力量。我很快克服悲观情绪,接过小陈的挂包,扶着她往前走。不久,雨渐渐停了,乌云散去露出朦胧的月色,给我们带来一缕光明,弯曲的小路模模糊糊呈现在眼前,还惊喜地看到了远处山坡上那棵挺拔的迎客松,我高兴极了,赶紧向小陈报喜“看!那棵迎客松,那就是分水岭,我们胜利了”。翻过分水岭,我们忘记了寒冷和饥饿,加快脚步直奔松坪。也许是我太高兴了,乐极生悲,在下坡时坐了“电梯”,一下滑了十几米,把裤子都磨破了,吓得小陈大叫,我苦笑着说“这是我们地质队员的家常便饭,可惜这电梯只能下不能上,要不咱们爬山可就省劲了”,说完,我们两个又哈哈大笑。
到了松坪,叫醒了徐大娘,她看到我们两个落汤鸡的摸样,心疼坏了,不停埋怨我们怎么不在梭草坝住下,边说边烧起大火,让我们烤干衣服,还烧姜汤给我们喝,吃过新鲜的包谷馍馍填饱了肚子,我们才爬上楼睡进燕麦穗堆里,感觉舒服极了。这时已经是凌晨三点钟,看着窗外皓月当空,周围万籁俱寂,那逶迤连绵的大巴山把我带入梦境,七个多小时的酸甜苦辣开始一幕幕重现。
(安安
大家好!
大家还惦记这帖子,妈妈一定最开心了
其实,老妈这一年多来一直没停过在写西部日记
不管她是在山东、深圳还是在国外,
都按时将整理好的部分工整地抄在稿纸上,邮寄、传真或送到学校报纸的编辑部以保证每期的刊登
可因我自己的工作忙碌和懒惰而疏于码字,才让大家没能看到后续的部分.
上周妈妈在写完一篇后哭了,我安慰她,带她去做别的活动,而我一直没敢看那些稿子
我只看到是1971年的事情,那时爸妈是在青海工作,一定是关于爸爸的事情让妈妈伤心难过了
写这些西部日记的时候,妈妈是把多少记忆翻出来又独自流泪了多少次
妈妈说写这些是留给我们姐妹的纪念
如果大家有兴趣看,可以http://sdkdb.sdkd.net.cn/index.html 去看
还可以查到以前若干期的
我尽量转贴到这里看的方便些,不过这样就不是原来那样是从手稿直接敲下来的了)
部日记(十八) 秦岭、大巴山区
[center]一九六一年六月三日 和老乡一起度难关(上)
入夏以来,分队集中了7名技术骨干,组成临时“特别小组”,由技术负责人老马带领,在汉中以北的南秦岭山区测制地质剖面,以便统一认识,更好地开展新区工作。由于人员多了,在这人烟稀少的山区,食宿成了大问题。我们野外作业组,从1958年起就取消了炊事员,自带粮票和零钱——2至3角钱。前些年,老乡们还能让我们吃得饱饱的,有时还能吃上面条和腊肉。可是从去年以来,连年受灾,收成不好,粮食短缺,老乡家的锅里看不见几粒粮食,全靠瓜叶和野菜凑数,能有几个洋芋蛋蛋就不错了。我们每次上门“派饭”时,看此情景,再看老乡那为难的表情,真不忍心开口,可是肚子不同意啊!实在饿极了,还是硬着头皮恳求老乡做饭。几乎每天都能听到我们和老乡的这几句对话:“老乡!可怜可怜出门人吧,你们吃啥我们吃啥,给粮票给钱。”我们非常恳切地向老乡求助说。老乡却无奈地说:“没粮啊!这清汤寡水的,真不忍心委屈你们啊!收成好的年头,不给钱也让你们吃个饱。再说,这深山老林里,又没粮站,拿粮票也换不来粮食。”通常为了一顿饭要跑三、四户,才遇上可供吃饭的人家。有时碰巧赶上老乡正在做饭或吃饭,我们也毫不客气地去吃上一点垫垫肚子再说。老乡们这样描述我们这些睡千家铺、吃万家饭的地质佬的:“远看像逃难的,近看像要饭的,再看原来是搞勘探的。”这真是最形象的写照。有同志说:“干咱这一行,比‘游击’还‘游击’,天天吃住换人家,这叫‘打一枪换一个地方’,要不,这大灾之年在深山老林里,还真没有一户人家能供得起我们天天吃住哩。”
今天中午,按原计划要翻过分水岭,到肖家沟吃中饭;可是工作到离分水岭不到五百米,大伙儿就饿得支持不住了,早上喝下那一大碗瓜叶洋芋汤早已消耗殆尽,一个个躺在树下不想动弹了。也许是女同志脂肪多,热量大,我没有躺下。看此情景,我强忍着饿,顶着烈日翻过分水岭。正巧看见一位大娘在屋后地里刨洋芋,我快步走去向大娘说明来意,她几乎把刨出的洋芋都卖给我了,还带我到她家煮熟,装了小半桶。我顺便在附近摘了一篮酸杏和毛桃,满心欢喜地返回。小伙子们看有吃的来了,一咕噜地爬起来扑向小桶,大口大口地吃起来,不一会,连酸杏和毛桃也吃光了。老马边吃边深有感慨地说:“看来,每个作业组都得有个把女同志,就不会挨饿了。”听他这么一说,可把我早已憋在心中的那股怨气引发出来了,他对女同志特别挑剔,嫌女的在野外拖累多。于是我迫不及待地发表自己的观点,趁此机会教训这帮“爷们”,对着老马说:“你这老封建,今天总算有点觉悟了,不要总以为女同志累赘,其实咱女同志不仅不会拖累你们,还有很大的优势,既抗冻、又抗饿。瞧今天,你们饿得像死猪一样躺着,那狼狈劲别提了。若没有我,你们准爬不起来。‘爷们’,干拜下风吧。”说完,我理直气壮地巡视他们,谁也不敢出来反驳。还是小赵摆出一付公正样,向大家宣布:“一比零,女方得分。”看来,他们已认可我的观点了,否则,我怎么会在一比六的人数上,得分一比零呢?获胜的我,工作起来更加起劲,为自己的付出得到大家的认可而兴奋不已。事实证明,在男同志占90%以上的地质队伍里,女地质队员付出的艰辛要比男同志多得多,她们时时都在以自己的坚强、勇敢和智慧去赢得真正的平等。
西部日记 (十九) 秦岭、大巴山区
一九六一年六月三日 和老乡一起度难关(下)
工作至肖家沟,已日斜暮临了。远处峰峦起伏的群山披着绿油油的夏装,一片郁郁葱葱,与夕阳余辉交相辉映。座落在山谷中的茅屋顶上,涌出了袅袅炊烟,我们也该收工投宿了。
我们来到一间稍大的茅屋前,跟主人肖大爷说明来意,大爷欣然把我们带到堂屋里休息,还抬来两扇旧门板铺在地上当床。当我们向大爷买粮时,他不好意思地说:“同志,昨天我的二娃子把干粮带走了,家里没粮,今晌午刨了点儿洋芋也不够你们吃。”说完端出沾满泥土的洋芋给我们看。老马只好派小何去别家买粮,余下的人大都坐在门板上打扑克、聊天。
小赵独自坐在一边摆弄着地质罗盘,一会儿对着罗盘里的镜子做鬼脸,一会儿又把瞄准器指向前方左摆右摆。这引起了大爷的注意,他走近前来,好奇地问:“小同志,你拿的是照宝镜吧?”山里有些老乡不认识罗盘,把它叫“照宝镜”。小赵漫不经心地回答:“嗯。”大爷又问:“这照宝镜能照粮食吗?”小赵也许是饿了,也许是跟本没注意听,又有气无力地“嗯”了一声。大爷精神有些紧张了,两眼直盯着小赵手中的罗盘。而小赵仍在玩着手中的罗盘,举起瞄准仪指向左上方,转动测角装置,眯起眼看水准气泡和刻度……这动作可把大爷急煞了,忙大声追问:“照见粮食了吗?”小赵似听非听地顺着瞄准仪方向指过去,说了一声:“在那儿。”话音未落,大爷忙拉住小赵的手解释说:“同志,不是我不卖给你们粮食,那上面放的是包谷种子,就等二娃子回来下种了。”小赵这才回过神来:原来那左边顶棚上放有粮食!怪不得大爷死盯着罗盘不走,真后悔刚才没有注意听他说话,一时间倒不知说什么才好。这时,大伙都围过来安慰大爷,连声说:“大爷放心,我们已派人买粮食去了,绝不会吃您的种子。等买回粮食,您老人家和我们一块儿吃晚饭吧。”大爷恢复了轻松,笑着说:“好!好!”然后回灶房去了。
看小赵那哭笑不得的样子,大伙都忍不住笑出声来,老马却收起了笑容,一本正经地批评小赵不该蒙大爷。小赵噘着嘴委屈地辩解说:“我真不是故意的,根本没注意他说了些什么。瞎猫碰上了死老鼠,完全是巧合。”大家也在一边帮小赵开脱。不知是谁冒出了一句俏皮话:“这叫有心种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小赵的戏法儿没准还真能帮我们弄到粮食哩!”“简直是一派胡言!”老马生气地出门了。
晚上八点多钟,外出买粮的小何空手返回,眼看晚饭要“泡汤”了。大爷不声不响地搬来楼梯,把顶棚上那袋包谷种子取了下来,从中舀了一大碗,又把小赵叫到磨房,教小赵推磨。老马冲上前去夺大爷手中的碗,要把包谷种子倒回布袋。大爷说什么都不答应,和老马争抢起来。大家也异口同声地说:“我们不吃。”大爷激动地说:“我不能眼看你们挨饿呀!你们大老远来到山里找宝也不易啊!等你们找到宝藏,汽车进了山,就不愁没粮食了。”听了大爷的话,我心里一阵愧疚:还没找到矿,就得吃老乡的救命种子!大家说服不了大爷也就依他了。接下来磨房、灶房一片繁忙,大家都听大爷差遣。有的磨包谷糁儿,有的洗瓜叶,有的烧火,我刮洋芋皮。不一会儿,一盆热腾腾的洋芋包谷糊汤端上桌了,大爷和我们共享了这难忘的晚餐。
大爷对我这个唯一的女同志特别照顾,安排我睡在二娃子的房里,这为我写日记提供了优越条件。日记写到这里,今天两顿饭的经历仍久久回旋在脑海里……在自然灾害席卷祖国大地时,在这靠天吃饭的贫困山区,千千万万的人民正顽强地和饥饿抗争,人与人之间的关爱和高尚的情谊却在抗争中得到了升华。我们在老乡家吃的每一顿饭都饱含着乡亲们对勘探者的支持、爱护和希望。是的,老乡们养育了我们,他们为国家、为我们付出太多了。我要把每一顿饭变成动力,变成行动,加倍工作,和乡亲们同甘共苦,共度难关。
西部日记(二十) 秦岭、大巴山区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十八日 收队(上)
野外工作春去冬回,在别人看来是很平常的事,可对地质工作者来说,每年的春去冬回都会经历许多激动人的场面,洋溢着人与自然、人与人之间比诗还美的情感,耐人寻味且回味无穷。每当年初三月出队时,这情感饱含希望、催人奋进,我们离开喧嚣的城市,化整为零走进大山,迎着春风,投入青山绿水怀抱之中,就像婴儿躺进母亲的怀里,用力吮吸甘甜的乳汁,温馨甜蜜,心花怒放。到年底,我们又满载着乡亲们的祝福和希望,化零为整回到城市,收队整休,这时是充满丰收的喜悦,心灵深处激荡着和老乡、战友结下的患难情谊,迎来与久别重逢的战友们的聚会,有说不完的千言万语,听不够的新闻轶事,艰苦的野外生活又增添许多诱人的传奇和绚丽的光彩。年复一年的春去冬回深深地收藏在每个人心灵的谷仓里。
今天是这一年收队的日子,接队部通知,全队集中到大安镇。清晨,北风呼啸,天空飘着雪花,我们早已捆装好资料、仪器和工具,准备下山。乡亲们三五成群冒着风雪来到院子里给我们送行,拉着我们的手左叮咛、右嘱咐。黄大妈拎来一篮核桃,胥奶奶送上一个大南瓜,说什么也要我们收下。张大爷语重心长地说:“你们在这里找到了大铜矿,咱山里快装上电灯、电磨了,乡亲们忘不了你们这些找宝人呀!”说完,忙从怀里取出一个黄黄的油纸包,要给我包扎在小腿上。一月前,我在追索矿脉时,到老乡家喝水,有条小黄狗,没有叫也没咬我,所以没有提防。可当我走出门不远,它却不声不响地跟在我后面朝着我的左小腿咬了一口,腿肚上立刻出现4颗牙印,还流着血。是张大爷给我敷上草药消炎止痛,现已愈合了。可是大爷想到今天我们要淌水过河,就特地找来油纸和草药来为我包扎伤口,防止进水发炎。没想到大爷想得如此周到,我紧紧握住他的手连声道谢,眼泪不由自主地滴在大爷的手背上。我们上路不到三里地,又有一位老乡两手各握着一瓶“西凤酒”快步追上了我们,他气喘吁吁地说:“过河前把这酒喝下去,不会冻坏身子。”炮工师傅老谭正要取钱给他时,老乡放下酒,头也不回地往山上奔去。老谭说:“这准是留着过年的酒啊!等明年出队,一定送他一箱酒才是。”我们的心都在久久地激动着,大山给我们留下的眷念太多了。
下午来到黑河边,雪花仍漫天飞舞,从大伙嘴里呼出的股股热气可以断定,气温已相当低了。不到30米的河床,水深齐腰,必需脱下长裤才能过河。谭师傅安排大家喝完酒再下水。4个男同志先喝过后,老谭把最后小半瓶递给我说:“差不多四两吧,喝下去,没事的。”我拿着酒瓶,有点犹豫,不敢张口,想起送酒的老乡,又暗暗责备自己:不喝,可对不起乡亲的一片心啊!于是鼓起勇气咕咚、咕咚喝完了,同志们连声说“好酒量!”老谭夺过我的背包拉着我的手朝河里走去。开始,我双腿起满鸡皮疙瘩,然后发紫,牙齿像不听使唤似的咯吱咯吱作响。我想起当年志愿军零下30度涉过清川江的故事,于是不好意思叫冷。走着走着,胃里开始热呼呼的,还打起嗝,满口酒气,脸也发热了,可脚和腿仍感到刺骨地寒冷。这时谭师傅唱起队歌:“山高,没有我们的脚高,水深,淹不住我们的决心……”给我们打气。没多久,大家都到了对岸,这时,好像身上还有些热气似的,我也不明白这酒是否真的管用。老谭看我并没醉倒还没事的样子,高兴地说:“你至少是四两酒量,没问题!”我想:糟了,往后他们准会狠狠地灌我酒了。
西部日记(二十一 )秦岭、大巴山区
一九六一年十二月十八日 收队(下)
傍晚,我们终于抵达了汉水源头的大安镇,队部尚未找到房子,只好暂住在一个小客栈里。各组的同志都比我们先到了,久别重逢一片欢腾。我被安排在楼上一个小单间里。晚饭后,不少同志到我房里聚集,“新闻发布会”就此召开,大家七嘴八舌说个没完,最吸引人的号外要数老贾装死骗狗熊和老张被误当成流窜犯坐班房。同志们围着烛光,老贾一边抽着烟卷,一边问大家:“你们见过狗熊掰棒子吗?我可见到了,真是掰一个丢一个,最后只剩下一个。还有狗熊不咬死人,这我可亲身做过试验。那天,我在山上采矿样,忽然看见狗熊在我对面走来,我来不及躲藏,只好趴在地上装死,我闭上眼、屏住呼吸,不敢出气,那狗熊走过来朝我背上闻了闻就走了,我估计它走远了,忙抬起头,正好狗熊回过头来,吓得我慌忙低下头,脸贴着地,心里直发战,心想这下露馅了,只好闭着眼睛等死了。大约20分钟后,听着没动静,才敢抬头,狗熊已不见了,吓得我一身冷汗。往后遇到狗熊,躲不及就装死,包你没事。”接着又补充一句:“不过要是碰上受伤的狗熊,这装死的办法就不灵了。”听罢老贾这一席话,大伙都为他捏把汗,真够惊险的,同时也学到野外自我保护的经验,齐拍手叫好。轮到老张说了,“上月,我在巴山搞化探,往南测量到四川境内,遇上了巡逻的民兵,他们看我尽钻林子不走大路,衣服多处被荆棘刺破,满脸胡子拉碴的,怀疑我是流窜犯,不巧又忘了带介绍信,说啥他们也不信,只好跟着他们到了南江,坐了两天班房。直到队长来接我才获自由。不过在关押期间吃上了大米饭,挺值的。”老张刚说完,大队长来了,他笑着说:“你们聊得真开心呀!我看你们都没浮肿,都吃些啥啦?个个红光满面的。”大伙说:“老乡照顾我们呗,把粮食留给我们吃了,还有山里的野菜、山梨、毛桃、核桃、柿子,个个能当饭吃个饱。”队长听罢哈哈大笑:“你们都变成花果山的猴子啦!看来,你们野外队有老乡和大山撑腰,要比西安大队部的同志‘享福’多了。他们餐餐吃食堂的小球藻,一碗清汤面里捞不出几根面条,有些人浮肿了,但仍然坚守岗位,干劲不减。只要我们团结一致,咬紧牙关,克服困难,一定会战胜灾荒的。”队长的话鼓舞了我们,使我们增强了信心。直至午夜零点,大家才散去。
也许是白天喝了酒,胃里烧灼得难受,不想动笔写日记。当我躺下时,发现床离窗户太近,那是用纸糊的,中间一个大窗格,四周布满小窗格,我本能地把已放在被子上的毛衣塞进枕头下面,以防被人从窗外挑走。不知睡了多久,吱呀一声响,房门被打开了,被惊醒的我忙朝门方向看去,发现门外昏暗的油灯下站着一个人,我忙问:“你是谁?”这人说:“你咋呼啥!”说着一只脚跨进房里,当即我已意识到这敢于答话的人绝不是小偷,来者不善,我随手拣起床边的登山鞋朝那人猛砸过去,并斥令他滚开,那人退回下楼了,我立即跳上桌子,撕破大窗格上的纸,伸头出去高喊:“老贾!抓坏人!”连喊数声,楼下同志都出来朝后门追去,那人已逃远了。同志们上楼来才发现歹徒是弄破了窗户上的小窗格纸,进来伸手拉开门闩推开门的。倘若门不发出响声,也许两步就会扑到床上来了,真有点后怕。老贾说:“干脆搬到我们大房间去,那是绝对安全的。”这时已是凌晨四点,我也无心再睡,趁着没烧完的烛光,写下这不平凡的一天一夜。
走近西部——秦岭、大巴山区(十七)
一九六四年十一月一日
报名
上午下班后,我快步奔向宿舍,和往常一样先在门外过道里忙着捅煤炉、做饭。随着大家陆续回来,狭窄而昏暗的过道里沸腾起来,切菜声、炒菜声,伴随着扑鼻的菜香,汇成一曲声香俱全的交响乐。
贵从食堂里买来了窝窝头,神秘兮兮地把我拉进房里:“告诉你一个消息,今早我们分队传达了要组队支援青海区调工作的通知,我已报名了。不知你们科室是否让报名,下午快去打听一下。”这消息来得过于突然,让我兴奋得忘了吃饭,一直在盘算着万一不让编制在科室的人员报名咋办。我焦急地等待着上班铃声快快响起。
因为有了小孩,组织上把我从野外分队调到大队部,在地质科搞技术管理工作,从此离开大山,住进城市呆在了机关里。也许是七年的野外生活把我惯“野”了,一年多来,我一直“身在曹营心在汉”,时时都想着如何安排好小孩并寻找机会重返野外。如今机会来了,我得牢牢抓住才是。
上班铃声还没响完,我已跑到办公室等着科长到来。从科长口里得知,部里要从吉林、辽宁、河北、山东、陕西等五个省的区调队中,抽出人员组成五支队伍去支援青海,完成一比一百万和一比二十万比例尺的区域地质调查和矿产普查工作,机关和野外都可报名,最后由组织审查批准。我迫不及待地向科长递交了申请,科长担心地对我说:“青海海拔高、气候冷,大部分地区是少数民族区和牧区,你得有思想准备才是。”我怕科长这关过不去,没等他说完就抢先表决心,说:“50年代已有好几批人去了青海,他们能呆住,我为什么就不行?我想好了,决不会当逃兵的!”没等队长发话,资料员小李走过来关心地说:“青海比陕西艰苦,听说野外队没有托儿所。你刚动手术,孩子又小,要好好想想啊。”小李说的现实我必需面对,可我又不能放弃野外工作。事业和家庭,我曾多次掂量过、考虑过,最后的选择是“前者为主后者兼顾”。我对小李说:“很感激你的关心。我和你不一样,我是地质员,我的岗位在野外。地质现象千变万化,若不趁年轻时多跑野外等于医生不临床,老来没用,专业白学了。我和孩子的父亲说好了,让婆婆带孩子回南方。她老人家一直是全力支持我的,孩子在那里我很放心”。
晚上,分队的小刘慌慌张张跑来说:“不好了!听说青海那边不要女同志,我们的报名申请可能被打回,怎么办?”我又紧张起来,觉得这消息可能是真的。区调工作流动分散,青海大部分地区又是人烟稀少的牧区和荒漠,工作难度比内地大,难怪不要女的。可是我们决心已定,绝不能坐等,得想办法才是。贵在一边极力安慰我们,反复地劝我们不要紧张,不必耽心,说不定这消息只是传闻而已。他又慎重地对我们说:“我们男同志做你们的坚强后盾!明天我约几位男同志到领导那里给你们说情去。”贵的这番话让我感动不已。五年前,我们刚相识,那时他就很尊重我的选择,支持我到野外工作。后来,我提出至少让我跑30年野外,要晚些结婚,他也无条件赞同。在一起工作时,他曾背我过河,保护我攀陡崖;分开时,他常在信中鼓励我勇敢些、坚强些。他是我战胜艰难险阻不可缺少的动力。今天,他仍毫不犹豫地支持我,小刘感动得口口声声夸他真伟大。
小刘忽然想起一个好主意,她激动地说:“为了向组织上证明我们去青海的决心,可以学学战争年代战士们写血书请战啊!说不定会同意我们去的。”贵也认为这办法不错。我忙取出一根针交给贵,在桌上铺了两张白纸。我和小刘都伸出左手,用右手紧紧捏住左手的食指尖,闭着眼睛让贵给我们扎针。针刺下去,鲜红的血冒出来了,我们沾着鲜血在纸上写下“我报名坚决支持青海区调”及自己的名字。小刘走后,我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期待着这份鲜红的报名申请能给我们带来惊喜。
走近西部——秦岭、大巴山区(十八)
一九六四年十二月五日 创业者的战歌——到青海去
早上,老柏满面春风来到办公室告诉我:“支青分队已组成。我接到了通知,任技术负责。分队长、指导员、技术人员和工人已一一确定,都是从自愿报名的同志中挑选出来的。你、小刘、还有我们家丽华也批准编入分队,咱俩又是搭挡,你仍是负责矿产普查。”我高兴极了,忙拉着小李的手直喊:“乌拉!万岁!”老柏还说:“今天下午开大会,宣布名单。指导员叫你和小刘、小王等几个笔杆子写个东西,形式不拘,能反映大家去青海的决心就行。时间紧,写作和演出都是你们,赶快行动吧”。我马上把小刘、小王找到办公室。此时此刻,每个人的心情都非常激动,思绪万千,像待命出征的战士,豪情满怀,斗志昂扬。两个小时后,终于完成了6页纸的“佳作”——《创业者的战歌——到青海去》。
下午三点,来自各野外分队和机关的领导、同志们先后走进了大礼堂,全场座无虚席,人人笑逐颜开。扩音喇叭里传出激昂而熟悉的《秦岭区调队队歌》和《勘探队员之歌》。人们的目光不时地注视着大队长手中的名单。激动人心的时刻到了,队长上台宣布去青海的名单,霎时全场鸦雀无声,麦克风响起一个又一个名字,每个名字的声音刚落,立刻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掌声,一双双羡慕和热忱的笑脸投向名单上的人群。我尽管已提前知道了,但当听到我的名字时,仍抑制不住内心的激情,激动地将双手高高举起,向祝贺的掌声致意。
轮到支青分队代表表决心了,我和小刘、小王拿着还没背熟的稿子登上讲台。我们的朗诵博得台下阵阵的掌声和领导的热情鼓励。
回到宿舍,朗诵稿仍紧紧地攥在手中,目光不由得投向壁上的中国地图,心已飞向西北边陲的雪域高原。尽管自己还无法预测到青海会发生什么情况,但我相信,到青海去将是一生中又一个转折点,更艰巨的考验在等着我。我要把这篇朗诵稿转抄入日记里,不断鞭策和激励自己去实现这一誓言。
到青海去,党在召唤!
我去!我去!我去!
一呼百应,挺起胸,站出无数英雄好汉。
一个个热血沸腾意志坚,
一个个身强力壮赤胆忠心。
祖国的好儿女,任党挑来任党选,
看!支援青海的劲旅已经出现,
看!我们的军容多么壮观。
容光焕发,精神饱满,
到青海去寻找矿藏建新业。
要离开西安,告别亲密的伙伴,
我思绪汹涌,心潮澎湃,
想吐出胸中的万语千言。
我熟悉秦岭的山和水,
还有养育我的父老乡亲。
秦岭有我的老上级,
还有并肩战斗的伙伴。
啊!小王,你记得么,
三年前的一个夜晚,
我们背靠着背在岩洞里打盹。
啊!小刘,你记得么,
一个风狂雨暴的中午,
我们手拉着手攀登在悬崖峭壁间;
你还记得么,山洪呼啸河水吼,
是你背我趟过那滚滚洪流。
太白山上洒下了我们的汗水,
丹江边,我们破冰洗过脸。
啊!小李,你不会记忆,
我们挤在一间窝棚里,
青烟缕缕,火光闪闪,
借着冒着黑烟的松枝,
同读毛主席的文章;
你也不会忘记,
看过电影《雷锋》的那一天,
我们立下共同的誓言,
“一定学雷锋那样”,
一不怕苦、二不怕死,
做一名合格的地质队员。
哦!工程师们,你们不会忘记吧,
为了揭示客观地质规律
山谷里、烛光下,我们曾激烈争辩。
共同的理想让我们亲密无间,
崇高的事业造就了我们这群探索者。
那艰苦而漂泊的野外生活,
那一次次生死攸关的险情,
凝结了我们的真挚友谊,
像水晶那样纯洁、晶莹。
今后,我们将相隔千里,
探索者的心却紧紧相系。
让我们开展友谊比赛,
放出青春的奇光异彩,
扎根西部,艰苦创业。
现在我们是严阵以待,
迎接鏖战的未来。
青海海拔超三千,
我们的足迹要踏遍,
因为那里是祖国需要的地方。
我们不去,谁去?
青海风大天又寒,
寒冷,只会威胁那妩媚的柏柳;
傲寒的松柏,
永远挺拔在冰雪封锁的山巅,
我们的心比松柏更耐寒。
狂风,只能拍起尘土地,吹动砂粒,
却动摇不了巍峨屹立的群山,
我们的意志比群山更牢、更坚。
青海荒凉少人烟,
我们要让她旧貌换新颜。
抹掉地质图上的空白点,
让宝藏出现。
寂寞的谷川将变成沸腾的城市、矿山,
空旷的戈壁滩上烟囱林立、工厂成片。
让那长长的列车,
奔驰在青藏高原。
和青海人民一道,塑造秀美的新河山。
我们怀着这颗激动的心离开西安,
将以战斗的姿态在青藏高原出现。
再见了,亲爱的首长。
再见了,朝夕相处的伙伴。
再见了,秦岭、西安。
难忘青藏高原(一)
一九六五年七月十八日 青海湖边话湟鱼(上)
今天我和王总一块儿到西宁市西北的天峻地区的野外分队去,这是到青海两个多月以来最高兴的一天。每天眼巴巴地盼着早下分队,终于盼到了,我高兴得一夜未合眼。
清晨,我们一行4人乘上给分队送粮的大卡车,迎着晴朗的蓝天、白云,从海拔2400米的西宁市区向西北方向驶去。这时的青海,正值收获的季节,也是一年中的黄金时节。天高云淡,空气清新,日照又长,不冷不热。湟水谷地里黄橙橙、胀鼓鼓的青稞穗随风摇摆,就像是镶嵌在矿石中的自然金,铮铮耀眼。海拔在不断抬升,王总和三位小伙子一直不停地说笑,也无任何高山反应,可我头有些晕,心里有点紧张。为了分散我的注意力,王总主动陪我说话,给我讲故事。他说:“我们正在翻越日月山,这里的海拔有三千多米。日月山是农业区与牧区的分界线,东面是农业区,城镇和人口都比较稠密;西面是广阔的牧区和戈壁滩,人烟稀少,气候干寒。当年文成公主进藏经过日月山时,曾留下‘过了日月山,两眼泪不干’的诗句。也许是人烟稀少的草原和茫茫的戈壁滩让她感到寂寞伤心了。”
当汽车翻过日月山向倒淌河驶去时,头晕早已消失,我暗暗庆幸自己过了三千米的海拔关。雪白的羊群、宽敞的公路、来来往往的车队和一排排崭新的平房与草原上的座座帐蓬和谐地搭配在一起,把我们引入诗画的意境。忽然,波光潋滟的青海湖闯入我们的视线。她像嵌在高原上的蓝宝石,在阳光的照射下闪烁着美丽而晶莹的光芒。大伙声声赞颂不已,我兴奋地在车上手舞足蹈起来。王总忙拉着我说:“注意安全!今晚就住在青海湖边,让你看个够。”快到倒淌河时,王总的话匣子又打开了:“这倒淌河也有故事。传说当年文成公主翻过日月山后,愈哭愈伤心,眼泪掉进河里,东流的河水就调头向西流进了青海湖,‘倒淌河’由此而来。其实在我们搞地质科学的人看来,这是地球内、外力作用的结果。”
汽车几乎是沿着湖的南岸行驶,北望青海湖,天水相连不见边。下午,我们在青海湖西南角的黑马河下车,向北望去,那鸟类的王国——鸟岛和那湖中的海心山尽收眼底。尽管已是夏季,这里仍是春意盎然,凉爽宜人。蓝色的湖面上不时有鱼儿跃起,掀起点点浪花,引来鸟儿在空中盘旋。提起鱼,王总说:“不要小看青海湖的鱼,那是一种无鳞的湟鱼,营养丰富,油脂也高。三年困难时期,是青海湖的湟鱼救了青海人。当时西宁不少单位都有车守在青海湖边装鱼,家家几乎顿顿吃鱼,把鱼当主食了。”小何插嘴说:“在野外,湟鱼根本不怕人,随手可抓。一次,我们分队把车开到布哈河入湖口,下河就用手抓,左右开弓,抓住就往车上扔。后来嫌手抓太慢,就把行军床浸在水里,抓住床边横杆,大喊‘一二三’一齐往上抬就是一床鱼。抓到的鱼当天吃不完,就掏出五脏(湟鱼内脏有毒),挂起来风干慢慢吃。有一次因运输的牲口少,剩下的干鱼带不走,干脆当柴禾烧了。这事让指导员知道了,他批评我们忘记困难时期的苦日子了,说浪费有罪。”
难忘青藏高原(二)
一九六五年七月十八日 青海湖边话湟鱼(下)
我听了烧鱼的事,百思不得其解地问小何:“你们带不走,为什么不送给藏族同胞们吃呢?”小何说:“这你就不知道了,藏族同胞是不吃鱼的。据说在牧区,死去的人除了天葬就是水葬,那水中的鱼就是神了,当然他们是不会吃的。”听他们这一席话,使我对湟鱼有了不少认识。没来青海时,我仅知道青海的柴达木有盐,有石油,是聚宝盆;现在又知道了拥有大量鱼的青海湖也是个聚宝盆。看来我们选择了青海就是进入了宝地,来对了。
夜幕降临了,气温也明显下降,穿着绒衣还感觉冷嗖嗖的,据说有时日夜温差可达30度以上,这正是高原的气候特征。我们披上皮衣进了帐蓬。这是一户藏族同胞的家,深棕色的牛毛织成的帐蓬,看起来又厚又结实。帐蓬外已圈住了赶回的牛羊群,帐蓬内中央是一个用泥土垒成的炉灶,还连着一个鼓风的“皮老虎”。炉灶内正烧着晒干的牛粪和羊粪,吐出一股股蓝色的火焰,主人领着我们在炉灶两边坐下,王总向我推荐说,在燃烧着的牛粪上烤馒头最香,接着从包里取出白天没吃完的馒头放在牛粪上面烤得黄黄的,还掰了一半给我吃,的确很香。我怀疑地问,为什么牛粪烧着不臭,烤出的馒头还很香?王总笑着回答:“草原的牛羊吃的是青草,不吃粮食饲料,自然不臭喽。”这时,一阵奶香味扑鼻而来,藏族大娘端来了热腾腾的酥油茶,王总忙向我介绍:“那是把茶叶放进牛奶里煮开后再加上酥油就成了酥油茶。”我接过碗,忽然闻到那漂在奶茶上面黄色的酥油散发出一种膻味,我有些犹豫不敢进口,王总在一边直对我使眼色,我立刻想起了王总曾交代过,到牧民帐蓬里别讲客气,别怕膻味,别嫌脏,因为藏族同胞最好客,都是把最好吃的招待客人。你不吃,他们会生气的。想到这里,我憋足了气,强忍着,硬是把一大碗酥油茶喝了下去,顿时,刚才那种膻味好像消失了,嘴里回味着浓郁的奶香和丝丝甘甜。大娘笑着从我手中取回碗,抓上一把干羊粪,把碗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接着在碗里放入青稞炒面和一块酥油,倒入奶茶递给我。王总说,这叫糌粑,用手在碗中边和边捏,捏成长条状就可以吃了。我看着他们三人动作很熟练,我却笨手笨脚地不仅没和匀,反而把炒面撒出碗外,大娘笑着接过我的碗帮我捏,很快捏成一条长约10几厘米,直径约2厘米的“糌粑”给了我,我毫不犹豫地吃下去,感觉不错。王总看我没有怕脏和嫌弃的样子,高兴地对我说:“表现不错嘛,想不到第一次吃藏家的饭就这么勇敢,不愧是在大山里磨练过的,好样的!”我不好意思地笑了。心想,这算什么勇敢,你们都能做到,我也应该做到。
夜已深了,我们听从主人的安排,学着他们那样,裹着羊皮、蜷缩着身体,睡在铺着毛毡的地上,这叫“入乡随俗”,别有一番情趣。
难忘青藏高原(四)
一九六五年七月廿一日 第一次骑马(下)
不一会儿,不知谁的马“嗖”的一声奔跑出去,接着其余的马都飞奔起来,我的马也变小跑为大跑,紧追不舍。我被这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得大汗淋漓,急得我大喊停下!停下!结果却没有任何反应。只见前方群马奔驰,高高抛出的马蹄和马尾扬起一片黄沙,耳朵里全是嗖嗖的风声,牛呀,羊群呀都像是在快速行驶的火车上看窗外那样不断地向后方移动。几分钟后,我不再大喊大叫了,抱着“豁出去”的想法,是死是活听天由命吧。我咬着牙握紧缰绳、瞪着双眼向前看,前胸几乎贴近马鞍,有时为顺应马的奔跑,臀部还离开马鞍腾空了。后来才知道这是马在大跑时必然出现的姿态。当时脑海里一片空白,像木头人似的,连头上的帽子什么时候给吹掉也不知道。快到岔口了,前面的马开始减速,有的同志已下马了,我的马也放慢速度跟了上来,老游一把抓住我马头上的皮带令马停下,接着把我扶下马。大家都来到我面前,我看着他们,忽然像受了莫大委屈似的,撅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心里又气又恨,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同志们看我这副表情,忙说:“别生气,你成功了,该高兴才是。”我像没听见似的,一肚子的怨气倾泻而出:“你们真坏,答应的事不算数,还真让我从马上摔下来拖死吗?”没等我说完,老谢忙解释说:“你说要用三天慢悠悠地学骑马,这种学法别说三天,三十天也学不会。我们早已约好,在你不知道的情况下让马快跑,这叫‘速成骑马法’,包你在十几分钟内学会。其实学骑马除了掌握要领外,关键是心理状态,需要勇敢和胆量,我们对你是有足够的信心的,相信你会闯过这一关。”老游接着老谢的话:“你没摔下马,说明你掌握了骑马要领,战胜了恐慌,虽说受了惊吓,但终于挺过来了,往后再也不会紧张害怕了。其实,当马大跑时,马背忒平,自己的身子顺着马的前进协调一致,比小跑时上、下颠簸舒服多了,你刚才心理紧张,体会不到快跑时的轻快感。”他俩一席话,既是鼓劲,又是关心,我心里的怨气和委屈慢慢平息下来。我想他们的做法可能是对的,也许是“歪打正着”吧,我暗自庆幸自己没摔下马,也不再责怪他们了。
我们在岔口分开行动了,大家又骑上马,三人一组到各自的观测路线上去,我和老游、小吴来到一座小山前下马,用绊马索把马的腿绊住,放它们在原地吃草,我们就进山工作了。当完成观测任务后,已是下午七点,西部月落较晚,这时的太阳仍把我们晒得暖洋洋的。为在日落前赶回营地,我们又上马返程。一路之上,清风拂面,心旷神怡,凝眸远望西边的夕阳放射出万道霞光,把草原渲染成一片金色的世界,白花花的羊群里传出了咩咩的叫声,忽近忽远,此起彼伏,像是告诉我们:“吃饱啦,玩够啦,太阳下山啦,该回家了。”
羊群后面是一位手握长鞭、周身银光闪闪的藏族女郎,她婷婷玉立于金色的光环中,清脆的鞭子声伴随着悠扬高亢的牧歌在草原上空回荡,好一幅高原亮丽的风景画!令人陶醉而不忍离去。小吴被这如诗如画的景象激发了心中的灵感,学着马玉涛唱起了“马儿哟,你慢些走慢些走,我要把这美丽的景色看个够……”我也和他同唱起来,一种甜蜜的幸福感油然生起,轻松代替了紧张,自信代替了恐惧,喜悦代替了怨气,这时,我恍然悟出这一切都是艰辛的付出和经受了马背上的惊险而得到的。我真不该埋怨同志们,应该感谢他们才是。想着想着,又到了岔口,小吴提议跑马回营地,我毫不迟疑地两腿一夹,拍一下马的臀部,快马奔回营地。早到的同志们都围过来关心地问我:“感觉不错吧!明天出工你再也不会喊叫了。”我不好意思地回敬他们:“谢谢你们,收队回西宁,我请你们吃‘手抓’(羊肉)。”
难忘青藏高原(五)
一九六七年九月十日 虚惊前后的感悟
下午刚上班,就听到化验室传来一阵女孩子的哭声,窗外还有一些人匆匆走动,表情极严肃。我们预感到出事了,立刻跑去询问,得知是与已进入可可西里工作的分队电台联系信号中断!这是一个谁也不愿意听到的消息,瞬时,整个队部大院笼罩在一种灰心的沉闷之中。
30多名战友的生命安危牵动着每一个人,女同志相对集中的化验室和绘图室,有三分之一年轻姑娘的丈夫和恋人在可可西里地区工作,消息传来,她们一时控制不住自己而哭出声来。王总告诉我:“我很理解她们的心情。回顾4年前,叛匪作乱,在巴颜喀拉山南坡的曲麻莱地区,我们一个作业组被50多个叛匪包围。当时组里只有两位同志当过兵,其余都是学生出身,缺乏实战训练,激战两小时后,终于寡不敌众,最后全部壮烈牺牲,为建设青藏高原献出了年轻的生命。”
王总的话,句句刺痛了我的心,我为献出青春的战友感到沉痛,为现在可可西里的战友无限担忧。这时的我,更加强烈地感受到了创业的艰辛,和平建设时期也和战争年代一样,要奋斗就会有牺牲,不同的只是搞建设是在没有硝烟的战场上。王总看我沉思无语,又继续对我说:“曲麻莱座落在长江上游的通天河畔,山高人稀,作业组在深山里,车进不去,也没有任何通讯设备,仅靠快马传信,曾有‘曲麻莱、曲麻莱,走进去,出不来’的说法。当时,其它小组都先后接到告急令而陆续撤回西宁,惟独曲麻莱的作业组因送信迟到而被围困。今天,又与可可西里联系中断……”
我的目光投向地质图上可可西里的那片空白,想起两年前刚到青海时听“老青海”们的介绍:可可西里不仅是藏北高原上的人迹罕见区,也是地质图上的空白区,一些探险家和学者称之为“禁区”。那里自然条件险恶又充满种种神秘,在地质、生物、生态、气象等领域里有很多的未知数,其魅力无时无刻不在诱惑众多的探索者和开拓者。同时,这个渺无人烟几乎与外界隔绝的地区,又常常成为偷猎者和敌特分子等亡命之徒的藏匿之地。因此可可西里又给人一种危险和恐怖的感觉。
为了消灭地质图上的空白区,我们全队上下发扬“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大无畏精神,打响了进军可可西里的攻坚战。不少小伙子报名应征,因为不要女同志,我只能望而兴叹,贵也因另有任务未获批准。候选人要经过一个月的适应性训练,所谓训练就是在高原上整天吃了睡、睡了吃,能吃能睡者留下,不能吃又不能睡或只具其一者都被筛下去了。为了保证安全,他们配备了枪支和电台,计划要用一年时间穿越可可西里腹地去获取珍贵的地质资料。这是一个史无前例的壮举,是二十世纪新中国地质尖兵们神圣而光荣的使命,正如毛主席说的:“我们正在做前人没有做过的极其光荣伟大的事业。”
自同志们进入可可西里后,大家在为他们自豪的同时,更期盼他们能平平安安凯旋而归。可是今天这突如其来的信号中断,真叫人心急如焚,坐立不安,已有不少人向党委申请,要求立即赴可可西里营救战友。报务室外围满了人,紧张而沉闷的气氛让人感到窒息。约一小时之后,报务室内终于发出:“长江说话,我是昆仑!”的呼叫声,接着报务员大声喊出“通啦!接上啦!平安无事!”人们四处奔走相告,院内一片欢腾。
这场仅仅是一个多小时的虚惊,对于我们每个献身西部的人来说,都是一次信念和意志的考验。在可能发生的灾难面前,在生命攸关的重要时刻,没有人惊慌,没有人埋怨,更没有人退缩,自始至终保持的都是沉着冷静,众志成城,同舟共济。这正是建设西部的创业精神,有了这种精神,任何“禁区”都是可以攻克的。
难忘青藏高原(六)
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七日 一群勇敢乐观的年轻人(上)
今年分队转移到位于柴达木盆地西南的昆仑山北坡,进行一比二十万比例尺的区域地质调查工作。工区离西宁市800多公里,每月从西宁往工区运送粮食和蔬菜。汽车运输3至4天后,再用牲口驮到营地,最少也得一星期,因此,将近三分之一的蔬菜会在途中烂掉。为降低蔬菜耗损率,这次改在甘肃兰州采购蔬菜,先装上火车运到柳园站,再装上早已在柳园等候的运粮车,经敦煌到柴达木盆地,然后由营地派出牲口接应到分队。我和老游一行三人协助管理员老曹沿着这条运输线路,到了敦煌,原计划抽出半天时间去看看位于敦煌东南的莫高窟,我早就盼着去目睹一下这丝绸之路的古代艺术瑰宝,还有那美丽清澈的月牙湖。可是昨晚发现筐里的芹菜、黄瓜已开始烂了,为早日把菜送到营地,让山里的同志吃上新鲜的蔬菜,我只好放弃这次顺路参观的好机会。
天未明,我们开车离开了还在拂晓中的沙漠绿洲——敦煌,翻过海拔4000多米的当金山口,进入了柴达木盆地,一望无际的茫茫黄沙顿时映入我的眼帘,和西宁附近郁郁葱葱的湟水盆地呈现出鲜明的对比。在那绵延起伏的沙丘和由粗大砂砾铺成的戈壁滩上,点缀着一片片长着杂草的盐泽,那高耸的石油钻塔和闪烁着银光的盐湖像是在告诉我们:柴达木是个“聚宝盆”,蕴藏着丰富的石油、天然气、盐、铁、铅、锌、石棉等宝藏。此时此景,在我们这群找矿人的眼中,这里是富饶和希望的所在,完全没有当年文成公主途经柴达木盆地时那种凄凉的情怀。“三句话不离本行”,我们在车上一边欣赏盆地的风光,一边谈论柴达木的矿藏和见闻。老游曾多次去过格尔木盆地,谈起格尔木东北的察尔汗盐湖,真是如数家珍,眉飞色舞,兴奋不已地侃侃而谈:“柴达木盆地蒸发强烈,一个个低洼的湖泊,湖水只进不出,都变成了咸水湖和盐滩,众湖之中,数察尔汗盐湖最大,面积5千多平方公里,看上去,遍地都是银光闪闪的盐(石盐、钾盐)。到了察尔汗,等于到了盐的世界,房子盖在盐上,几十公里的公路修在盐层上,还有一座万丈盐桥;盐矿晶体更是千姿百态,大到一块立方形的盐砖,小到如点大的珍珠盐,个个晶莹剔透,在阳光下反射出一束束七彩霞光,在那里随便捅个窟窿就可以腌咸菜。”听了老游的介绍,我嘴里的唾液好像都变咸了。
到了石棉之乡——芒崖时,上来了3位小伙子,他们是来收集资料的,专等这辆车返回营地。人多了,话题更加广泛。为了争取在天黑前赶到营地,汽车离开了公路,抄近路在沙漠里绕过一座座沙丘缓慢行驶,车速虽已减慢,但颠簸更加剧烈,当车身向两侧紧急倾斜时,我们几乎离开了座位而身不由己地被颠得东倒西歪,互相碰撞乱成一团,可大伙儿好像没事一样,还哈哈大笑。大个儿小范指着那起伏不平的沙丘说:“你们见过干尸吗?我10天前在东边工作时,就看到了3具干尸躺在沙漠里,我们把这些干尸扶起来,靠在沙丘边,假如沙丘不搬家,你们看了可不要害怕啊,据说有的干尸是从劳改农场跑出来的犯人。在这茫茫沙漠里,十之八九是跑不出去的,不饿死也得渴死。”
这些趣闻给我这个初到柴达木的人增添了不少神秘的感觉。这时,好奇的小伙子们一点不怕车在剧烈颠簸,个个摇晃着身子,瞪着双眼去寻找躺在沙漠里的干尸,想亲眼目睹这极端干旱地区的奇迹。汽车发动机发出刺耳的响声,股股黄沙向两边翻滚,留下了深深的沟痕。司机老吴不断伸出头朝我们发出警告:“前方没车印了,扶好坐好,不要打闹。”大伙好像没听到似的仍在继续说笑,我也意识不到可能出现的险情,心想都是些沙子,像运动场上的沙坑,摔下车也不会痛的。有经验的老游一本正经地告诫大家:“伙计们!车在拱沙窝了,别嬉笑打闹,这是‘六三’车,底盘高;‘六三’、‘六三’拐弯就翻,要是真翻了,那四个轱辘朝天,我们统统埋在黄沙里变干尸啦!”话音未落,大伙又是一阵大笑,弄得老游无可奈何,哭笑不得地说了一句:“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颠簸让我有些恶心、想吐,再也不想插嘴说话了。忽然,车身向左侧急倾斜,把我们相互撞个满怀,我先是倒在对面老游身上,接着又向右把我推倒在小范怀里,吓得我哇哇直叫,车上一阵混乱,连菜筐也碰倒了,5分钟之后才恢复了平静。爱说幽默话的小王,不紧不慢地掀开压在身上的菜筐,操着正宗的山东腔说:“嘿嘿,刚才俺以为俺不是掉进了‘柴搭墓’(柴达木),而是掉进了‘沙搭墓’啦!伙计们,今天如有人活着回西宁,别忘了给俺开追悼会啊!”一席话逗得大伙儿哈哈大笑。看着他们若无其事的样子,真让我佩服。我暗想,在这群“乐天派”面前,死神也会望而却步的。
难忘青藏高原(七)
一九六九年六月二十七日 一群勇敢乐观的年轻人(下)
巅簸了一个多小时之后,终于结束了沙漠之行,来到了山前。汽车已无法前进,前来接应的牲口已等候多时,我们骑上马赶着骆驼进了山。卸车时,我们发现黄瓜、芹菜又烂了不少,只有土豆、洋葱是完整的。老曹说:“这次蔬菜损失率达三分之一,以往要损失一半以上呢,一个月只能吃上10天蔬菜,其余的日子餐餐只能是粉条、海带加罐头,不少人因为缺乏维生素而烂嘴唇。看!我嘴上的痂还没掉呐!”听了他的话,我想起在秦岭时,天天还能吃上野菜和瓜叶,和这里比起来真是不算什么了。我要做好思想准备,过好吃不上蔬菜的“关”。
晚7点,我们终于赶到了营地。火红的太阳仍然高挂蓝天,一阵急促的吆喝声由远而近,一群人骑马飞奔而来,其中还有两位年轻姑娘。原来他们是在收工途中相遇,心血来潮,玩起了赛马。那一匹匹矫健壮实的马周身汗湿淋漓,小伙子和姑娘们则个个满头大汗,高原上强烈的紫外线把他们的脸庞晒得黑里透红,愈发显得神采奕奕、精神抖擞。刚刚翻身下马,那一双双年轻有神的眼睛便直盯住了一筐筐的蔬菜,个个笑得合不拢嘴,外号叫“大粘儿”的苏北小伙笑时嘴张过大,把干裂的嘴唇都绷破了,鲜血直流。
这时我才发现,他们每个人的嘴唇都布满了大大小小的干疤,有的溃疡还没愈合。待我的视线转到他们脚上齐膝的雨靴,更是纳闷不解:这里常年不下雨,季节性河流大都无水,为什么不穿登山鞋却穿那又凉又湿还捂脚的雨靴呢?问过身边的小范才知道,穿雨靴出工是大伙新发明的“招儿”。前些时候,小彭骑的马意外受惊,把小彭甩下马来,他左脚上的登山鞋卡在马镫子里不能拔脱,被马奔跑着拖了好几百米,等马停下,小彭已经停止了呼吸。这次意外教训了大家,所以想出穿雨靴骑马的办法,虽然一天下来双脚一冷一热、又湿又捂,实在够难受的,但却很安全,一旦摔下马来,两脚就能够顺利脱出而不会被马拖走。困难和不幸并没有吓倒这群年轻人。
晚上,营地像过年似的,蔬菜成了上等的美味佳肴。小伙们、姑娘们尽情品尝这“绿色”的食品,脸上露出了幸福的微笑,因为他们已经快20天没吃上蔬菜了。
入夜,我住进了两位刚毕业的姑娘小郭和小朱的帐篷。我是她们的老大姐,而且已经是3个孩子的妈妈了。躺在行军床上我浮想联翩,在车上、在营地,我所见到的每一个充满朝气、勇敢而乐观的找矿人,那些年轻的地质尖兵们,他们既幽默风趣又豁达开朗,既平凡而又伟大。他们连死都不怕,所以天大的困难也吓不倒他们。我的心中涌起了对他们的无限崇敬之情。我爱柴达木,我爱脚下的巍巍昆仑,我更爱这群乐观勇敢的年轻人!希望我也能够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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多么可贵的激情和实干精神啊!这是我们中华民族的魂啊!向前辈致敬!
看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