川藏茶马古道与滇藏茶马古道同时在宋代兴起。元代入藏多走旧时唐蕃古道,或循相当于今之青藏线而入。明代永乐年间,开辟了雅安到乌思藏的驿路,并在沿路设置驿站。清朝对西藏交通的经营更为精心,各级驿站机构更为完善。由于驻藏大臣等官员离赴拉萨多取道四川,川藏茶马古道渐成中原入藏主干道、官到。由成都至拉萨全程五千余里,路上间设驿、站、台、塘、铺等各级驿站,驻兵把手,执行乌拉制度。当时官员所称“炉藏大道”或“康藏大道” ,前者即走今之317国道成都到昌都段,后者即走今之318国道成都到昌都段。两线到昌都汇合,再取道洛隆、边坝、嘉黎、工布江达直到拉萨,或走称为大北线的类乌其、丁青、巴青、那曲到拉萨。如做出口贸易,还需经日喀则、江孜出境之印度、尼泊尔诸国。
挥别送我的女友和朋友,我久久地站在火车车厢连接处的窗前,望着黑暗中掠过的城市灯火,一种熟悉的梦幻感又将我笼住。难道我又要并且正在踏上茶马古道之旅了?去年的旅程仿佛才结束呀,这一次迎接我的又将是怎样的一个过程和结局呢?
这种梦幻感近来一直萦绕着我,对前途不可预知又无限憧憬的感觉真是棒极了,令我每每为之深深陶醉,尽情地享受它带给我的快乐。这才是我要的生活。
此刻,寒冰正站在我身旁,我握住他伸过来的有力的大手。不管前途如何艰险,我们一定会圆满完成这次旅行的。我们的手紧紧握着,信心从来没这么充足过。
7月29日中午,火车抵达成都站。31日凌晨,坐班车抵四川甘孜藏族自治州首府康定,这里因为我们没有考察计划,所以并不停留,当日下午就坐班车赶到理塘县。8月1日将开幕一年一度的理塘国际赛马节,我们决定在此停留观摩。理塘高冷,我过分大意以至发了两天烧,寒冰则有点轻微高原反应。8月3日抵巴塘。行前曾考虑到理塘赛马节期间住宿、交通会由点麻烦,况且今年雨季的降水量又异乎往年的大,好在均被我们一一克服。终于8月4日中午抵西藏芒康县城嘎托镇。
从巴塘到芒康这一段旧时茶马古道并非是沿如今之318国道走,而是过了金沙江后从朱龙巴往西南经莽岭、然堆、帮达绕至芒康,所以旧时巴塘至芒康有约220公里之遥。而今之318国道走直线,只107公里。虽说少走了一百多公里的路,但旧路却极为平坦安全,不似如今318国道凭危临江,一到雨季塌方泥石流不断,物质损失和维护成本均大。有传说318国道这一段将沿旧时茶马古道重修,而放弃现今段。
芒康海拔3780米,位于滇川藏三省交汇处,旧为茶马古道通衢,也是战乱时兵家必争之地,现名的嘎托镇,就是兵营驻地之意。芒康,藏语是“妙善之地”,旧称江卡,清末赵尔丰改土归流之后该称宁静。
县城比之98年我初来那会儿热闹繁华多了,那时街上冷冷清清,建筑陈旧灰暗,而今人流熙来攘往,沿街矗立起的一排排新的藏式楼房让白灰刷得干干净净。墙面的白和满街康巴人头上英雄结的红,构成了县城最醒目的色调。倒是满城灰土仍一如既往地漫天飞舞,这也是所有藏区城镇长久以来一直难以根治的顽症。雨天一脚泥,晴天一身土,连圣城拉萨都如此,我们还有什么好抱怨的呢?
背着没顶的登山包找进两家招待所,均因人杂吵闹而退出,还是住进原来住过的县政府招待所。三人间包下60元,这也是最后一件房了,其余房间均被昌都粮食局占用。据说芒康不日将举办“茶马古道粮食节”,令我大为困惑。粮食节为何要以茶马古道冠名?看来上上下下都看出茶马古道早晚会成为一个品牌,不管配不配,先用起来再说。但我认为这是否是种滥用值得商榷。
被告知电站遭雷击,全程停水停电停电话有一星期了。掀起登记室储水缸盖子,里面的水红兮兮的发浑。看来进山前最后一个澡是洗不成了。
在芒康我们只停留今天一天,所以今天必须办结两件事:找昌都旅游局尹静女士介绍的芒康旅游局李志林局长,咨询我们将徒步的茶马古道路线;购齐所需补给。
先上街填饱肚子。沿街尽是川味饭馆。其实不仅是在靠近川边的藏区,即使是远在阿里、藏北,只要是个有三五人家的聚集地,就必有四川人开设的饭馆,令人大有川人在扎根西藏方面比全国其他省份更见行动之感。其结果就是现在不仅藏族都嗜食川菜,连说汉语都带浓重的四川腔,给人感觉怪怪的。
从营养方面着眼,我们出门以来把胃口都集中在卤牛肉和蕃茄炒蛋三两样上,每餐总在二十多元。卤牛肉的用料都取之高原之舟的牦牛,高蛋白低脂肪,口感确实鲜嫩,加之川人的手艺,我们好像从未吃厌过。
饭馆对面的电信局很多人排队打卫星电话,遂凑热闹也去打了个跟家人报了平安,告诉家人接下来我们将在人间蒸发七天左右。这里的卫星电话还行,没有回音、拖音,每分钟一元。
旅游局等各机关均在县委大院内,正值午休,门卫告知下午三点才上班。趁此间隙打了辆三轮摩的赶去城北的维色寺。
维色寺不收门票,我们长驱直入。幽暗的大殿里众僧正朗朗诵经。脱靴而入,在征得同意后放肆地按快门,寒冰则四处溜达观摩佛像。不收门票的寺院往往都会让游客进入正诵经的大殿并随意拍照,这在收门票的寺院是不可想象的。
见一方泥盘上有一糌粑捏出的戴帽红衣僧人,便上插着柏枝,同是用糌粑捏出的酥油灯内火焰闪烁。求教边上的喇嘛,告知是正行驱邪仪式,倒是从所未见。
问起此寺历史,喇嘛答有五百年。跟他谈起马帮之事,该僧说旧时维色寺也有马帮,有些喇嘛不事侍佛,而专门负责做生意给寺院创收。查马古道要冲上的芒康果然僧俗皆商。
看看快到三点了,拉上寒冰直奔旅游局。旅游局在县委大院左首,地上摊了大堆图片、剪纸,工作人员正忙碌地制作各类旅游宣传画。
径直找到李志林局长,李局长非常热情,丢下手头的事接待我俩,对我们的计划也很赞赏。他指着墙上一幅手绘地图详告以芒康境内茶马古道路线,竟与我所考证的八九不离十。又询问了一路上有关情况。见李局长工作繁忙,不好意思多耽搁他,称谢而去。匆忙中忘了请他开具一张介绍信,这给以后几天的旅程添了不小的麻烦。
出门即依李局长所言赶至我们明日徒步的起点——县城北郊一三岔路口探查。从该路口西去是拉萨,东往是成都,南面即芒康县城,再延伸可以一直到云南。而向北有一隐约的田间小径,沿此小径北行即是到香堆的昔日茶马古道。我们试行了一段,路渐行渐明显,全然一副古道模样。积存心底许久的难题一朝得解,顿感舒畅。望着北去的蜿蜒小径和连绵青山,我扯开嗓门大吼:茶马古道,我们来啦!
回镇上购买了卷纸、挂面等物资。网巴因电话中断而停业。天时尚早,便逛开了街。
沿街多为日用杂货铺及饭馆,除了川菜馆,更有来自云南大理、维西的小吃。正是采菌子季节,街头有收售菌子、松茸的小摊。望着才采来的犹带湿泥的新鲜菌子,不禁食指大动,花五元钱买上一斤,晚餐时好请餐馆加工品尝。
俗话说得好,“安多的马,康巴的人,卫藏的法。康巴人的优秀是古有公认的。”这之神秘人种头脑精明,擅于生意,男子高大英武,一身“酷劲”,女子也特别漂亮健美。“天下的人种在康地,康地的人种在芒康。”芒康的人是康巴人中的佼佼者。所以沿街而行,我总是在默默欣赏这些康巴汉子,寻找谋杀胶卷的机会。
长久以来我一直对藏区城镇里街头巷尾聚集成堆的康巴汉子百思不得其解。他们或无所事事东张西望,或簇拥一堆交头接耳,似乎在等待某个人的来临,又似乎在酝酿某件事的发生。
一个康巴人迎面走来,指指悬于颈下的一串绿松石项链问我要不要。我稍一犹豫,立马又围上好几个康巴人。当我摇手表示不感兴趣后,马上就有好几样首饰同时递到了我眼前。眼花缭乱终我相中了一种藏语叫“托架”的饰品,这是西藏远古时代的青铜饰件,藏族众口一辞说这是从天上掉下来的宝贝,甚是珍视。所以半截手指大小的“托架”在拉萨帕廓街上成交价都不会低于一百元,且膺品充斥。我看过意大利藏学家杜齐的《西藏考古》,书中有大量“托架”图片。这种青铜小饰件充满了一种古朴之意和灵动之性,使我很着迷于这类小玩艺。
问了个价,主人不慌不忙从怀里掏出个计算器,按了几下后递过来,乖乖!一百元。
我在计算器上消掉报价,按了十元。康巴人“啧啧”摇头叹息,似在责我贬了他的宝贝,却又立马按上80,我则回敬以20 。
这么来来回回几个回合下来,最后以35元成交。又用15元购得一根人锁骨挂件。寒冰则购入一串旧佛珠。其他还有不少中意的,却因盘缠拮据,恐前路遥迢,不敢再买了,遂抽身而去。
这一走也非易事,不时有康巴人追上来展示他们的宝贝,其势如同打架,直到我们走远了才死心。
原来这些康巴人在捣鼓古董首饰。后来又了解到,不仅是古董首饰,所有值钱的东西如皮毛、药材、手表、自行车等,尽在他们倒腾范围之内,甚至不排除销赃收赃等违法勾当。
康巴人素喜在身上装饰珊瑚、松石、琥珀、天珠等各色宝石及金银首饰,几代传下来,有的人一身行头值好几十万甚至上百万。康区各地大小赛马会上的服饰表演是历来甚受瞩目的保留节目。
我买的“托架”他们相信他们收购来不过区区机缘,从我身上便获利数倍而去,充分展示了这些康巴人天赋的商业才能。
这次在芒康还有一个新发现,所有的康巴汉子都不再带刀了。据说县公安局为整治治安,降低居高不下的持刀伤人案,下了禁刀令。佩刀限期上缴,甚至连吃肉的小刀也要上缴,逾期发现有佩刀者一律收缴并重罚。加上随处可见的制服严整的警察叔叔,所以如今的芒康街头很给人以安全感。但不佩刀了,总觉康巴人身上缺了点什么,康巴汉子身上怎能不佩刀呢?尽管爱刀如命的康巴人偷偷把刀揣在了裤兜里,可康巴汉子就该把刀挂在外头明晃晃昭示路人的呀。
去餐馆让厨师加工菌子,用牛肉炒,大快朵颐,回房收拾好行囊早早睡了。(待续)
二、 翻越黎树大山
早上七时醒来,退房出门找餐馆,才发觉起早了,藏区这会儿餐馆都还未开门。好容易找到家开门冒烟的,还得等馒头蒸熟。
因今天起要徒步了,往后几天粗茶淡饭不说,更可能食不裹腹,早餐破裂点了几个炒菜。餐毕又带上几个馒头,打了辆摩的赶至北郊三岔路口。
大清早这里居然见到拦车去帮达的几个深圳的大学生。请他们帮忙拍了张合影,转身走上北去的小路。此时是2002年8月5日早上8点10分。
我知道一旦踏上这条小路,无路前途如何凶险困苦,我都不会再回头了。这一年来的梦,我今天要用双脚来实践,心中一时充满感激。感激命运之神让我热爱上了旅行探险,感激老天让我今朝终于又踏上了茶马古道,感激我的同伴愿意陪我一同慷慨赴险。
这才是生活,我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走进真正的生活,那么有质感的毫不虚假的生活。相信迎接我的将是生命中又一个辉煌。
八点的天光还有些朦胧,风吹在身上凉飕飕的。小道隐藏在青绿色的田畴中,远处的藏房上腾起袅袅蓝烟。一个精神振奋的开始。
按计划明天我们要到达距此57公里的措瓦乡,途中要翻一座大山。据李局长说我们最好能于今晚在半山腰宿营,那么第二天就能轻轻松松赶到措瓦乡了。
据范铸编的《三省入藏纪要》上说:“四十里过渌河,十里至山根,一作大坎,上大雪山,终年积雪,即盛夏亦凉飙刺骨,复越小山,上下七十里至黎树,有人户柴草驻防塘铺换乌拉。”李局长说的大山是否就是范铸说的大雪山?措瓦乡是否就是旧时黎树?这些疑问明日就会有分晓。
我们的起点海拔3780米。我背上一个80升的大包,胸前再挂一只35升的小包。寒冰背一个120升的特大背包。我们一人一根木棍杖地而行。
寒冰黑衣黑裤黑靴,一身黑,酷劲儿毫不逊色于康巴汉子,我索性唤他乌鸦。在藏区乌鸦可是神鸟,和鹰差不多一个级别,寒冰当然乐意。他则唤我兔哥,也就是旱獭,一种高原上随处可见的小型哺乳动物,高山精灵,当地人叫雪猪,四川人叫兔哥。从此刻起,我们暂时抛弃了真名,以乌鸦、兔哥相称。
刚上路时还时见来往藏民,有上山采菌子的,有往县城去的,居然还见到县委大院的门卫,背着个背篓去采菌子,说是趁休息去搞搞副业。他们见我们便问何去何从。当得知我们就要这么走到察雅县香堆镇,都啧啧摇头,费解有公路有班车,为何还要像很多年前他们的先辈一样走着去呢。可这又岂是几句话能解释得清的,况且彼此又语言不通,只能朝他们笑笑,摆摆手而去。
今年雨量大,泥泞不堪的烂路很快把我们的靴子抹成土红色。有些路面积水深得使我们不得不爬上路边小山坡绕行。
开始时还边走边说笑,慢慢就感双肩酸不可支,汗湿重衫,便停下小憩,到后来每走上五分钟便要歇上十来分钟。我知道这是因为之前一直坐车,没经过徒步背包的热身拉练,肩膀一时不适应,一般到第二第三天就会习惯的。可这个速度无疑会影响到我们的进程,我们到香堆的时间可不能超过六天。走不动了脑袋里闪过的第一个念头就是扔东西,我做好了精简装备的准备。
我和乌鸦保持着前后十多米的间距行进。九点多时经过一个小村落,才进村一只黑狗就朝我一声不吭迎面小跑而来,一副没安好心的架势。很快,又有两只大狗加入,并从三个不同方向朝我们逼来。我立即停下等乌鸦跟上,两人背靠背,扬起手中的木杖和救生刀,摆出防卫架势慢慢朝前移动。
在藏区旅行,狗始终是必须小心堤防的一大患,尤其是藏獒,其体型和凶猛程度简直就跟猛兽无疑。特别是它那从喉咙里发出的低吼,能轻易将人的意志摧跨,魂魄慑走。一般这些狗白天都被铁链锁着,晚上才放出来值夜,今天算我们倒霉,大白天才出门就遇狗。
一只狗终于忍不住向我们发起了进攻。我跨步迎上砸下木杖,狗闪身躲开,一时不敢靠前。乌鸦那儿也击退了另两只恶犬的进犯。
整个村子竟然没人出来叫住狗,仿佛一座空城,难怪要将狗放出来。看看快出村子了,我们加快了脚步。三只狗也加快了脚步,发起了第二波攻势。
“扔石头!”乌鸦大吼。
我们捡起地上的石块砸向狗,恶犬攻势受阻,但还是狗视耽耽阴魂似地跟着我们,队形散开,似乎要组织第三波攻势。
两个回合下来,我们也掂量出三只狗的分量了。毕竟是农区的狗,不及牧区的狗来得凶猛。一见狗伏身欲扑,我们就跨步迎上去击打。狗灵活得很,棍棍落空。此时已出村口老远了,三只狗还穷追不舍,莫非是闲来拿咱当耗子耍?看看危险已过,不管它们了,我们大步离去。乌鸦在后戒备,狗一靠近,就挥杖做欲击势唬住它们。慢慢的,它们终于放弃了追踪。
幸好只有三只狗,若是一群恶犬……呵呵,我们不敢想象。
中午时分到达一稍大的村子,村子寂无人声,幸无恶犬相迎。在村前一条小溪边歇脚,我扔掉的第一件东西是双田径鞋。
乌鸦120升的包压得他腰都挺不直了,可这小子还不舍得扔一样东西,有他好看的!
离我们最近的一幢藏楼里出来个中年康巴人,问我们何处来,何处去,干什么,老三问。获知此处是芒康县洛尼乡漫巴村。灵机一动,我捡起扔在脚边的那双田径鞋转送给了他。
在藏区,人们不分男女老幼多穿解放鞋之类的胶鞋,主要是因为便宜。我这一友好的举动立刻令这位康巴人向我们发出去他家喝酥油茶的邀请。哈哈!正合我意。
进楼上二层的客堂,藏楼的客堂同时也是厨房和起居室。女主人添牛粪几分钟煮开了一壶酥油茶,又端出新制的酸奶渣和糌粑。此处的奶渣都是拉成条状,平时就晾在屋里的绳子上,随吃随拿。只是不加糖或盐巴,口感不免打了折扣。
我拿出包里的进口奶酪回敬,谁想他们一尝即摇头,并且再也不碰一下,弄得我们好尴尬。过去也有过我给藏族吃上海产的牛肉干而被弃之如履的经历。想来藏族爱吃原汁原味的东西,新口味一时不习惯吧。喝着茶我感觉自己头晕目眩,浑身无力,摸摸额头好烫,心头一惊,怎么这会儿病了呢?回想起来可能是刚才在溪边坐久了受了风寒。赶紧吞下一粒日夜百服宁,然后不停地喝酥油茶。心里颇为沮丧,才出门就病了,不是个好兆头啊!
乌鸦在一旁跟主人大侃刀经,他的“丛林二号”救生刀太惹眼,凡是瞧见的藏族无不索来细细把玩,然后竖起大拇哥连声赞叹“亚毛亚毛!”(康巴话好的意思)
半小时后我的热度退去,体力渐渐恢复,捧起相机楼里上下乱转。这栋楼房的木质看起来很新,显然是新修不久的,但墙上并不做繁复的壁画装饰。客堂隔壁是经堂,一般不让外人进入,我们初识,不便提出过分要求。还有就是储藏室。令我惊异的倒是这家二楼专辟有厕所――一间地板上剜出两个眼儿的小间。从楼外看,楼房侧面二楼突出的那间便是,厕所用一根粗长的树杆支在地上。
在四川甘孜的巴塘、理塘一带,所见藏房一般均无厕所,接受外出随便找地方,而房间里却装修得精美气派。此处山村里的藏族不如甘孜的富裕,却先有此文明意识,殊为难得。
反复权衡,最后恋恋不舍将我的三脚架留在这户藏家。这个珠江牌全钢三脚架贼沉贼沉,因为是我女友送我的,不到万不得已我不会丢弃,考虑到把它留在此请主人代为保管,以后还有机会取回,免得到前方无人处背不动了再精简,那会儿可就丢也不是不丢也不是了。
十二时半,告别主人,我们继续前行。
刚才的一场寒热好似从来没有发生过,这会儿我又精神抖擞背包疾行了。我时常觉得,人有时在恶劣的条件下,身体的免疫能力会最大限度地被调动起来,在舒适的城市里要患上好几天的病,在野外往往会以极快的速度康复。当然,这里面还有我体质特别好的因素。我始终相信,平时做艰苦的体能训练时所出的汗是不会白淌的。
前行不久,路便被一条泛滥的溪流挡住。浩大一片泽国,水面上还漂浮着断树,想来是这几日下大雨引发了山洪吧。
藏东横断山脉皆红色土壤,那是在遥远的地质年代,地下含矿的岩石经高压高温作用而氧化变成的,造山运动使它们又被抬升到地面。这里水土流失厉害,所以我在这一地区所见的河流皆如金沙江、澜沧江般浑红,连小溪都泛着赭红色。
勘查好地形,我们从路边缓坡上踏着前人的足迹绕了过去。坡上的草皮下也是湿软湿软的,连人带包的重量令我们拔脚维艰。地形太复杂了,速度一点都拉不出来。
走出这片“汪洋”,我越行越觉肩酸难支,和乌鸦商量后达成共识,设法找头牲口来驮行李。茶马古道嘛,本就该以马帮的方式来走的。刚才在漫巴村喝茶时就曾问起此事,那家主人告知骡马都在山上牧场,一时找不下来。此时远远望见有群康巴人坐在前方草地上,边上还有几匹马,租到牲口的指望全都落到了他们身上。
还距那伙人老远,他们就挥手唿哨招呼我俩了。把包撂在路边走进草甸深处。我们这样的装束和来头还是蛮有吸引力的,所有见了我们的当地人都渴望同我们聊上几句,喝上一顿茶。尽管有时语言不通,至少靠眼神和手势还能表达友好。
这伙康巴人奉上清茶,然后长时间打量我们,对我们的刀具、靴子等装备评头论足。我们打手势要求租马去措瓦乡,他们表示正赶往芒康县城,无法租给我们。
语言不通好话也说不上,看看租马无门了,便起身告辞。
继续走吧,一路走来并非一点人烟也没有,总有机会搞到牲口的。
周围景色越来越单调荒凉,植被希疏,海拔在不断上升。我们没带海拔表和计步器是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以至无法获知脚下的确切高度,也不知到此已走出多少公里了。
路弯弯曲曲伸向远方,不时被一个个小山头拗断,并且时有时无,须不时停下仔细辨识。大片的草甸湿软得令人恐惧。
乌鸦已经好久不说话了,虽然他平时话也不多。他强壮得像头牲口,不会抱怨包重路长,而一旦说出来,那一定是真的走不动了(这一点也像牲口)。果然,这小子喘着粗气指着前边一片小树林子,表情痛苦地说:“到那边歇一下,我要扔掉点东西。”
“我的硬汉,早该扔啦!”我笑说。
走到那片小树林,乌鸦把包里所有东西都倒出来,我们一件件论证它的必要性。乌鸦的装备配置显然不合理,那是因为他缺乏在高原长途旅行的经验。
最后,扔掉一条长裤、一件夹克、半刀卫生纸、几截蜡烛头、一条毛巾。一块压缩饼干和四节电池转移到了我的包里。绞尽脑汁想再精简点什么,水壶里又泡上几小包白糖,牙膏也挤掉半管,轻一点儿是一点儿。筛选下的衣物全部装入一个塑料袋里挂在树梢上,希望被路过的乡民发现并取走使用。
眼睛一瞥,看见边上一块石头上用红漆刷了个“12”,心想,莫非从县城到此才12公里?感觉中我们该走了20来公里了呀。但愿这千万不是真的。
背上包再走,看乌鸦的样子似乎没比之前好多少,心里好急,前面可是还有一座大山啊!转过一个弯,忽见远处草地上围坐着几个人,还有两三头牦牛在边上吃草,心里揣着一线希望走上前去。
两个老人、一男一女两个孩子,还有个小伙子正围坐成圈喝茶,看上去是临时歇脚的模样。
有一个老人会点儿汉话,问下来是正去县城卖牛,而这里到县城确实只有12公里。
直截了当提出租头牦牛到措瓦乡。我们显然碰上了个老手,老头儿一声不吭只管喝茶吃糌粑,等我们在他面前把所有焦虑表演充分了,他才眨着狡黠的眼睛开了腔,这一开口就是三百元,而且咬紧了寸步不让。
天空这会儿飘起了小雨,时间已是下午四时半。根据以往经验,合理价应该不超过二百元,可谁让我们沉不住气呢?这下让人趁火打劫了。我和乌鸦对了对眼神,都读懂了对方眼里的意思。
“那好吧,马上就走。”我说。
可老头儿却说要等到明天再走。乌鸦马上跳了起来:“不行!不行!马上走!”他大吼,那口气似乎他们都是我们的乌拉差役。
小伙子急了点儿,我止住他,告诉老头要是明天再走的话我们雇他的牛就没意义了,还不如这会儿自己背包走呢,说着我扯上乌鸦去提包。
显然他们也不想失去这笔买卖,一头牛千把元,卖掉之前再挣上三百,何乐而不为?老头跟边上的小伙子说了几句,小伙子起身去牵牛,我们松了口气。
做我们向导的就是这个小伙子,他叫帕里,标准的康巴汉子外形,已是那两个孩子的父亲了。可惜他不会汉语。帕里说走就走,忙着捆行李上牛背。
协议之下我们先给老头两百元,另一百元等到了措瓦乡再给帕里。
有了牲口就仿佛捆在我们脚上的脚链被绞脱了,我们脚程飞快,估计一小时能走上六、七公里,况且我们几乎不歇。这么走到晚上八、九点天黑前,之前少走的路程基本可以补回来了。
我们连蹦带走,跌跌撞撞,帕里却双手反剪,胜似闲庭信步,令我们在他跟前心理上毫无优越感。帕里还是个不错的歌手,一路走一路哼着无字长调,让人难以置信这么粗诳的汉子也能唱出如此悠扬婉转的歌子。在他的长调缭绕下,这样的行走简直是种享受。只可惜没带录音笔,这么美的山歌带不回去了。
帕里沉默寡言,脸上却总是挂着笑容,看得出他对我们很和善,这让我们没法对这个不知根不知底的陌生康巴汉子滋生起戒备心理。
这会儿他又作手势要帮我背负我身上的小包,我谢绝了。小包里装的是照相机,我一路要不时拍照,他背着不方便。另外,我也想让自己背上多多少少有那么点儿负荷,而不致觉得自己太糟糕、太不像话。
终于可以歇一下了,水壶里早已空空如也,帕里见乌鸦提着水壶要去远处小溪打水,马上要过水壶,跑去帮我们打。真是个好人,我们为能找到这么个向导而庆幸。
一支马队迎面而来,十几匹马上一水儿头扎大红英雄结的康巴汉子。这些都是赶往县城的乡民,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商业马帮。这条路上还会不会让我们看见马帮呢?
一条湍急的小河挡住了我们的路,帕里把牛先赶过河,然后作势要背我们过去。乌鸦很英勇地摆摆手,嘀咕说包都不背了,自己再让人背过河,不如死了呢!我赞同。空身徒步,对我们而言已是尊严的底线了。
我们把脱下的靴子挂在脖子上,持棍涉水而过。水深过溪,又急又冻,双腿霎时被冻得知觉全无,且若无拐杖必让水冲倒。
资料上说“(从芒康县城)四十里过渌河”,此刻已近下午七时,估计我们的脚程到这儿也差不多二十公里了,这条河莫非就是渌河了。帕里不通汉话,问不出个所以然,再说这条河现如今可能早就不叫渌河了。如果是,那么还有五公里就要爬大雪山了。
傍河而行,路两边草甸平整,山上多有流下的小溪汇入河中,小溪的水比之先前经过的溪流清亮纯净多了。其时天色向晚,我和乌鸦边走边顾盼左右,该物色个地方宿营了,这会儿除了宿营休息已别无他想。
找到了牲口,按我们目前的脚程,即使到不了半山腰宿营,明天赶到措瓦乡也绰绰有余。而且估计今天硬是要赶到半山腰的话天也该黑了,搭帐篷烧火做饭极为不便,何况今天一天我们太累了,亟需早早钻进睡袋休息。
跟帕里沟通,帕里打手势表示要翻过一座山到达一个牛场住宿,那儿有“小棚棚”。他只会说“小棚棚”三个汉字。
我问还有多远,他伸出俩手指头。
“两小时?”我问。帕里点点头。
天色迅速暗下来,走着走着我忽然意识到这么走要出问题。根据经验,藏民的时间概念和距离概念是极其模糊的,或者说跟我们的完全不一样。以我们此刻如强弩之末的体力去翻越令马帮都谈之色变的大雪山,是极其糟糕可怕的一件事。赶到帕里说的“小棚棚”我敢说都第二天了。我得尽力避免黑夜翻山,这实在不怎么好玩。
再跟帕里沟通,告诉他我们带着帐篷、睡袋还有锅子和食物,完全可以在此宿营,休息好了明天再走。看得出帕里无法领会我的意思,一个劲地点头,又一个劲地催我们赶紧走。
语言不通交流起来太累了,算了,跟他走吧,但愿像他所说的,两个小时能到“小棚棚”。
我们开始脱离那条河了,坡度陡然加大,开始爬山了。乌鸦落在了后头,他那只该死的120升的大包耗去了他太多的力气。
路都是自然形成,加上千百年来人脚和骡马蹄子无数次的踩踏“加工”出来的。我们在乱石间费力地抬腿攀登。帕里很快把我们甩得老远,我怕他离开我们的视线,大呼帕里,招手让他停下等我们。
等我们赶上,看我们俩这个熊样,帕里脸上露出焦急之色,指指天,示意我们走快点。
此时已无适合露营之所,一山乱石大如斗,滴水全无。继续爬吧。
转眼帕里又将我们落下。乌鸦掏出块巧克力大嚼,指望这块巧克力能神奇般提供他翻过大山的能量。
山口终于要到了,胜利在望,我俩互相鼓劲,一鼓作气站到了山口。天啊!山口后头还有一个更高的山口,而帕里快要爬上那个山口了。我和乌鸦面面相觑,今晚我俩在劫难逃啊!
帕里等我们上来,对着我俩大摇其头,唉唉地连声叹气,令我俩只恨自己无能。
半山腰有一块平草坝,草坝上溪水潺潺流淌。但这里高度足有四千多米,风太大,夜晚温度定在零度以下,我们的睡袋抗不住,不宜在次扎营。此刻,我就指望能翻过大山,迅速下降到背风处扎营。那时帕里再要提什么“小棚棚”,就让他自己去吧,反正我们是死活不走的了。
帕里毕竟是大山的儿子,登山如履平地。很明显他今天是第二回爬这座大山了,翻过大山后遇上我们,然后不得不返回再翻一遍,但看起来这一切对他算不上什么。这会儿我的摄影包也转移到他背上了。自己本来就糟糕,不必骗自己了,此刻再充胖子,付出的代价未免太大。我和乌鸦平时自我感觉良好,同类中自诩为出类拔萃,到大山中跟山民一比,根本就是软脚蟹,惭愧惭愧。
事到如今就是脚再软也得继续爬啊。天已黑,我们戴起头灯照路。旧时马帮行夜路,该是点着火把吧。那一长串火把在漆黑的山里,该有多壮观啊。生存迫使当初的马脚子们选择了这种异常艰辛危险的生活方式,但它早已超越了为了生存的最初动机,这种极限生存中的坚忍顽强是支撑整个人类生存发展最基本而重要的精神。
爬上山口,又见一更高的山口横陈眼前。阶梯状的山口一个比一个高,我们早已麻木了这种让人欲哭无泪的玩笑,无怨无恨,只知低头抬腿向前挪。
如此,我们也记不得翻过了多少个山口,终于,见在一个山口等着我们的帕里做了个下山的手势。此时的我们心里并无一点喜悦。
山口光秃秃的,清冷肃杀,寒风刺骨,估计海拔不会低于五千米。古人记述中的大雪山并无一点积雪,也许是全球变暖导致它融尽了积雪,但没有积雪并不减少翻越它的艰辛。
下山大腿肌肉不再受折磨,倒是对脚踝和膝盖的考验。在木杖的帮助下,我“神勇无比”,一马当先向下猛冲,迅速下降到灌木茂盛的山坳。这里又有了月光下晶亮的溪水。我绝望地再次同帕里沟通,要求在此露营。此时已是子夜,帕里打手势比划去“小棚棚”还有一个山口要翻。但他这会儿也看出我们的体力已经完全耗尽,总算“开恩”同意了,脸上犹是万般的无奈。
帕里领着我们绕上一段破,在一个小山沟里停了下来。这儿坡度足有30度,草地上长满灌木,真不明白帕里为何舍弃刚才的好地方而选择这么个鬼都不待的山沟。也许这儿背风又隐蔽,他觉得安全吧。
从牛背上卸下包,着手搭帐篷。乌鸦要求帕里帮着铲除草甸上的低矮灌木,帕里抽出腰间长刀——那是一把老式军刺,唰唰砍起灌木来。一会儿工夫,一大片草坪便被铲平。在微弱的头灯照明下,我们七手八脚气喘吁吁地把帐篷竖了起来,感觉好像又翻了一个山口似的累。
这次我们带了两顶帐篷,一顶单人帐,一顶双人帐。今晚就让我们的向导住单人帐了,我和乌鸦挤双人帐。
帕里打着手电在一旁替我们照明,傻呆呆地看着我们摆弄几根杆子和几块尼龙布,一定惊讶万分于我们竟然会变戏法似地变出了两顶“小棚棚”来。心里也许在想,早知如此,何苦摸黑爬那个鬼山口呢。
乌鸦掏出小铝锅,帕里这下明白该干什么了,立即捡来三块石头垒成个灶,提着锅去溪边舀上水搁上灶,又跳过小溪去远处漫山坡地搜寻,一小会儿抱回一大捧枯灌木枝,接下来就是点火了。这些都是他的拿手好戏,我们乐得坐一边喘气和整理我们的卧具。
我还是老习惯,拿出袋泡红茶、炼乳先煮甜茶。帕里一定想喝酥油茶,他随身携带的酥油、砖茶和糌粑都摆在灶旁了,这些都是藏族出行随身必带之物。可我想让他尝尝拉萨甜茶。藏东的藏族并无喝甜茶之习,甜茶是二十世纪初从英国传入当时的东印度公司,即现在的印度,再传入后藏和拉萨地区的。
看着帕里喝了第一口,问他感觉如何,他点点头,示意还行。可我怀疑这只是出于礼貌,他并不习惯这种口味。
锅太小,喝完一锅有一锅,帕里喝得很少,都在忙于添柴、煮水和替我们倒茶,还有就是一次次地漫山坡找柴火,弄得我们心里着实过意不去,一改印象中康巴汉子好勇斗狠的形象。
乌鸦虚弱得连茶都没怎么喝,但敬业精神十足,半躺在草地上记日记。这是我们的分工,他负责记录,我专管拍片。可爬山时我连相机都交给了前头老远的向导,严重失职。头顶上的奇观引得第一次来高原的乌鸦啧啧赞叹,满天又大又密的星星压得人有喘不过气来的感觉。而这一切在帕里心中相信跟母牛才会下崽一样再正常不过,星星就该是这般大这般密,没什么好奇怪的。
喝完茶拿出挂面下锅煮 ,兑上番茄酱、辣椒酱。面对香喷喷的面条我和乌鸦却无胃口,让帕里一个人吃,我们先回帐歇了。
那头功不可没的牦牛今夜就在帐旁为我们放哨,牦牛撕咬着青草,脖子上的铜铃有一声没一声地响着。负重爬了一天的山,还站得笔直不趴下,不愧“高原之舟”的英名。
累过了头,居然睡不着了,我翻身起来喝酒。这也是我的老习惯,背囊里永远有一瓶白酒,以备长夜难眠时消遣之用。
拉开帐门,点起一截蜡烛,,泯着酒抽着烟好让自己仍不平静的心安静下来。乌鸦在一旁翻来覆去,呼吸声异常粗重。他一定也没睡着。
看看表,已凌晨一时半,拉下帐门正想睡,乌鸦突然说:“我胸好闷。”把我吓一大跳。
话音才落,他猛地翻身把头伸出帐门开始干呕。
那是高原反应,今天他太累了,此地海拔又高,他这是第一次上高原。赶紧找出抗高原反应药,喂他服下,再含上两片。安慰他问题不大,保持镇静。
这一折腾我的方寸又有些乱了,复又起身,一边观察乌鸦状态,一边又喝了一会儿酒,直到乌鸦的呼吸声渐趋平稳,不再辗转反侧,才醺醺然钻进睡袋睡去。
酣睡中突然被一阵骚动惊醒,感觉一个温暖柔软的物体正隔着睡袋冲撞我的屁股。乌鸦也惊醒了。想来是只野兔或旱獭之类的草地动物钻进了我们的帐篷夹层又一时找不到出口。一会儿听到帐顶上哗哗乱响,黑暗中乌鸦挥拳打了那小东西一拳,一切又复归平静。(待续)
三、措瓦乡
这一晚的睡眠糟糕之极,早晨七点就被帕里的走动声惊醒,酒劲未过,头晕目眩。更要命的是帕里还拍拍我们的帐篷问我要打火机,他一定是想在我们出帐前把茶煮好。太勤快了也并不总是好事啊。
乌鸦利索地穿衣出帐,窸窸嗦嗦收拾卧具,仿佛昨晚什么都没发生。看看回头觉是睡不成了,只好硬撑着晕乎乎的脑袋起“床”。
满满一锅面条依旧,不管是帕里不想吃还是不舍得吃,反正让我为此震动不小。重新煮开面条,帕里还是先往我们碗里盛,自己不动面条。我感到我们太过分了,甚至有点可耻,乌鸦也食不甘味。作为探险者我们不该享受这种特权,哪怕是帕里自己愿意的,哪怕我们是付了钱的。我毫无胃口,放下碗,捡起昨晚扔在草地上塑料袋里的馒头和乌鸦分食,打手势告诉帕里让他把面条全吃完。
餐毕,打好背包,帐篷布也差不多晾干了。动手收帐,发现帐篷内层顶上的纱窗让昨夜的不速之客抓破了巴掌大一块。第一次用这顶顶级高山帐就受损,心疼得不行。
绕过一段山坡我们又开始攀登,没一会儿帕里就把我们甩下百来米。今日我也懒得唤他等我们,慢慢走吧。
昨夜翻过的黎树大山已然被走过的层层山峦挡住看不见了,天知道黑暗中我们走了多长的路。
因为昨晚喝了太多的酒,今日便觉全身严重脱水,口渴得厉害。好在我们发现一路时有地下暗流流出地表,娟细清亮,流了一段又流入地下。这种地下溪流的水质极佳,一解我们饮水之急。
一小时后我们登上山顶,一大片开阔的草坝,帕里正半躺在草地上等我们。他遥指远方直到天际的连绵青山,告诉我们翻过这些大山就到察雅了。我和乌鸦张大嘴半晌没作声,我感觉我的腿在抖。
终于不用爬山了,至少是暂时不用爬了。下山后走在“坦途”上,我感到这一切真好。尽管地面高低不平,砺石遍布,偶尔遇到的小坡让我们略微重温起昨夜攀登的痛苦,但是这种路况跟昨天相比,在我们眼里简直就是飞机跑道。
中午时分到达一个有两三顶黑色牛毛帐房的牧场,一群孩子停下玩闹前呼后拥地陪我们走近帐房。
帕里显然跟这儿的人很熟,就像到了自己的家一样,原来这儿就是他昨日坚持逼我们连夜赶来,害得我们受尽苦难的“小棚棚”。回想起来就觉可怕,真要是连夜不停地赶路的话,我们就是累死在半道上也到不了这儿啊!
如同想象的一样,我们受到了高规格的接待。这里只有狗对我们充满敌意,好在这些狗被用铁链拴在了帐房外的木桩子上。
帐房只在顶部开个孔用来透光出烟,所以我们的眼睛适应了好半会儿才看清里面的一切。中央一个泥灶上搁着早已凹凸不平烟垢如漆的水壶和铝锅,地上铺着松柏枝和麻布片,几个大编织袋里不知装了什么,几卷铺盖脏得不成样子,一个大酥油桶,一只摆在矮木桶上的银色小佛像,这些就是这户牧民的全部家产。当然,还应包括外面放养的牲口,但看起来不会很多。其实,光从他们的酥油茶里酥油搁的多寡就能看出这儿的牧民并不富裕,以至于我们没吃上比糌粑更好的食品。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他们的充满善意的眼神和热情的态度已令我们极为舒坦和自在了。
男主人是个瘦长卷发的中年人,没见女主人。附近两顶帐房里的孩子都拥在我们帐内看我们吃喝,就跟我们孩提时热衷于在动物园观看猛兽进餐一样。
地上的麻布是用作坐垫的,富一些的人家当然用氆氇了。主人扯下一卷铺盖让我们坐上头,被我们谢绝了,我们蹭蹭屁股表示坐在麻布上很舒服。
乌鸦怕酥油茶是用浑红的河水打的,不敢多喝,眼珠乱转到处搜索风干牛肉。昌都地区的风干牛肉很有名,但一般都是自家做了自家吃,自产自“消”,集贸市场上无售(在芒康县城我们苦寻无觅处)。风干牛羊肉都是在冬宰时节制作,一个春天下来,牧民的风干肉基本食罄,今天乌鸦的口水注定是白淌了。
帐门外草地上晾晒着奶渣,进门前我拿过一块尝了,已晒得贼硬贼硬,含在嘴里半天不化。藏式奶渣只有在晒干前才好吃。
我们拿出几大块压缩饼干和两卷挂面赠与主人。如果照大多数旅行者的通行方法,拿一把糖果来哄小孩以答谢主人的盛情,那跟剥削没什么区别,还不如什么都别给。
帕里在这儿把牦牛换成了马,而且是两匹。也是,牦牛还要赶往县城卖,多走路多掉膘。帕里的身材相貌很有形,给他拍照又配合,是个极佳的模特。
告别这里的牧民我们重新启程。帕里问我们谁骑马,我们不想多支付马费,摆手谢绝,他便自己骑了上去。
也许嫌我们走得慢,一段路后他又让我们骑马。我问收不收钱,爬里使劲摇头,乌鸦这才上了马。看来我们又生小人之心了,再一次在我们的向导面前显得萎缩,惭愧惭愧!
一路经过两个小规模的放牧点,都是一两顶牛毛帐。在一个牛场见一汉子边放羊边捻毛线。羊毛就藏在袖筒里,手上提着一个十字型纺锤,拨弄纺锤旋转,连着纺锤的羊毛便被捻成了细线。绝佳的民俗表演。
中途经扯日当村,都是土掌房,连墙灰都未刷,这条道越往里走越贫脊。村里只见几个小孩跟两头小羔羊疯跑着玩,未见大人。那些小孩衣衫破旧,脖子上却挂着串串宝石。我们的经过令他们顿时安静下来,都一动不动地看着我们。即使我在他们跟前一米处端着相机拍他们,他们仍是用一眨不眨的眼神死死盯着我,似乎要将我彻底看穿,最终把我看得落荒而逃。
下午一点到达日西村,帕里就住在这儿。就见他一路跟房顶平台上干活的人打招呼。他指指一幢藏楼又指指自己,我明白了那是他家。一个二十多岁的康巴汉子拥有一栋结实的楼房和一对孩子、几块不大的地、若干牛羊,在大山深处过着自食其力而安详宁静的生活,这在我们眼里是种多么令人羡慕的诗意栖居啊!他们也许不懂、也从不去想和讨论幸福是什么,但他们实实在在就过着幸福的生活。想想我们城市之人每天生活在钢筋水泥森林里,为生存疲于奔命,买一套房会把人压得一辈子喘不过气来,很多人抚养一个孩子的决心和能力都没有,这种庸俗不堪的生活已把我们折磨得离幸福越来越遥远。
我们一路热忱周到的向导过家门而不入,当然也没请我们去他家喝茶,他一定是急着赶到措瓦乡然后回头去县城卖牛、找他两个孩子吧。
我和乌鸦轮换着骑一匹马,另一匹驮行李,帕里徒步。不久,帕里居然跨上了挂着我们两个大包的另一匹马,还乐呵呵地鞭打马儿快跑。乌鸦在新疆骑惯了马倒还好,我则骑在马上极不舒服,特别是膝盖和脚踝如扭断般难受,徒步和骑马不过是换个受折磨的部位而已。
下午三时多,在一条宽阔的河流前我们遇上了一个康巴少年。帕里借了他的马让乌鸦骑上,他则跟那位老乡同骑驮了包的马过河。
真让人不可思议,这种藏区矮种马的负荷能力太强了。据说别处的马上了高原很难生存,因为高原上的草极短,只有藏马才撕咬得到。别处的马尽管腿长跑得快,到了高原也只有活活饿死的份儿。
路边伏着条目光呆滞直淌口水的黑狗,这个倒霉蛋无疑患上了狂犬症。好在他正自垂自怜,没顾上攻击我们。
下午四时,我们到达措瓦乡。
在乡政府门口我们卸下背包后,一路上让我忧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帕里要求我多加他五十元。这当然有违约定,乌鸦一口回绝。过河时遇到又一路同来的那位康巴小伙子给帕里帮腔,遭来乌鸦劈头一通臭骂后连连道歉,再也不敢言语了。帕里激动地说了一大通康巴话,似乎在为自己陈述理由,说着说着要来拉我们去乡政府说理。道理肯定是在我们这边,但帕里途中对我们竭诚照料,付出了极大艰辛和热情,即便多加五十元也在情理之中。且一路上我们相处愉悦,如为了这区区五十元反目,实在不值。我忽然想起,昨天下午出发前在往牛背上捆行李时,跟我谈价格的老头曾试探性地说让我们付三百五十元,被我回绝。但帕里不懂汉语,可能老头根本就没跟他说是三百,而是说三百五十。那个狡黠的老头故意这样把事情弄糟,让不知实情的帕里到时向我们多索要五十元。帕里刚才那通激动的陈述也许是在责备我们说话不算话。我向来都希望任何事情都有个完美的结局,这回也不希望在记忆中留下一个令人不快的尾声,便不顾乌鸦的反对,决定加给他五十元,帕里这才平静下来。结清账帕里转身要走,我过去和他握手道别,他脸上又恢复了往常的笑容。康巴人就是这样,心里有什么就说什么,直来直去。看着他远去的背影,我有点依依不舍。帕里是个好人,我喜欢他。
走进乡政府大院,正一时不知找谁,却见一穿着毛衣,梳分头,干部模样的藏族对着墙根撒尿。等他轻松完,我上前直告我们是来考察茶马古道的,想得到乡政府的帮助。介绍中间我有意无意提了昌都旅游局尹女士和芒康旅游局李志林局长的名字,以证明我话的可信度。
那人会说汉话,看了我们的行李、身份证后,让我们提了包跟他上楼。好了,这下有戏。
乡政府是座陈旧的回字形二层楼房,二楼冲里有圈廊棚。那人招呼我们在廊棚下坐定后详细询问了有关情况及我们后面的计划。我们提出明日能否租牲口给我们去古通村。他同另一个藏族干部叽叽呱呱说开了,似在商量此事。
我们若自己去找乡民租牲口的话,一来语言不通,周折很大;二来价格不一定公道,我们可不想再发生今天跟帕里之间那样的纠纷了。由乡政府出面,能省下我们大量的时间、精力和盘缠。
几支烟过去了,两位干部还在说着我们听起来一头雾水的康巴话。末了,他们终于说汉话了,说因为我们没有介绍信,照例乡政府是不能派马的,但考虑到这儿荒僻,我们语言又不通,为了保证我们的人身安全,决定破例派马给我们,刚才就是同乡党委副书记商量此事。明天就派马和向导送我们去古通村,并且照规定,政府派马每匹每天15元,向导每人每天10元,回程不算费用。
他话音刚落,乌鸦就用跳起来握住他手猛晃的方式来表达他的感激。乌鸦行事就是这么简单生猛,把感谢表达得跟打架似的。
这位“恩人”叫旺堆,问他官职,只说是普通干部。乡党委副书记叫江永次里,他请我们去他屋喝茶。
我们走进二楼转角处一间七、八平方米的小屋,小屋用邋遢来形容似乎远远不够。两张单人床,一张茶几仿佛多少年没抹过,洒满干肉屑的小柜子上摆着暖瓶、一爿风干羊肉,窗户玻璃的碎纹用透明胶贴得横七竖八,角落里有一只铁炉,边上堆着凌乱的木柴。这就是江永次里副书记的宿舍。他是贡觉人,老婆孩子都留在老家,他只身一人在此工作。刚才一边商量着给我们派马之事,一边在栏杆旁缝着刚晾晒完的被褥。一个五大三粗黑塔似的男人埋头飞针走线的样子实在不合视觉习惯,别扭!宿舍弄成这种模样便令人容易理解了。
旺堆是四川阿坝人,当年进藏十八军的后代。问起此地条件远不如他老家,难道就不起回乡之念。旺堆轻描淡写地说早已习惯,不想回家了。
问起我们来措瓦乡一路上租牲口之事,二人颇为生气,说这是不允许的,租牲口的事地区上早有规定,乡民出租跟政府派马都是一样的价,不得擅自涨价。再三问帕里是哪个村的,声色严厉。我猜想他们可能会去追究帕里的责任,便咬定说不清楚。虽然帕里有违地区规定,但毕竟一路辛劳地为我们带路,都有了交情,我可不想让他的辛苦钱被没收,甚至受到更重的惩罚。但通过这两天的观察,发觉这一带彪悍的康巴人已经很服从当地政府的管理,秩序井然,文明程度大幅提升,与我四年前初到芒康时相比,简直不可同日而语。这当然归功于基层各级干部的辛勤工作、扎根奉献,就像我面前这两位乡干部。无需用更多的语言来描述,他们沧桑的面容早已说明了一切。
旺堆和江永次里说着说这在床上扭作一团互殴,又是笑又是叫的。从这种孩子气的打闹中我也看出了常年在此生活工作的寂寞和无聊。清苦有时还容易忍受,寂寞却极难令人忍受,没这方面体验的人是永远无法理解的。想象如果是自己常年居住在此间小屋,用不了多久我就会疯了的。
这个回字形的乡政府大院集中了所有乡一级政府机构,公安局、税务局、天然保护林工程指挥部……乡长和书记都下乡工作了。我们明天享受的15元一匹马、10元一名向导的待遇就是干部下乡的规格。
他们都知道马帮道,问起措瓦乡是否即旧时的古驿站黎树,都说不太清楚。但据我们这一路的行程与古资料印证,措瓦乡应为黎树。
受够了藏族奇慢的办事效率,怕虽然答应了我们马匹、向导,但到位之时遥遥无期,便问书记我们明日何时出发。江永书记让我们先坐着喝茶,他出门找村长落实。一会儿村长被叫来,说好明日三匹马、两名向导以及价格。我们提出能否只派一匹马、一名向导,驮行李一匹马足矣,我们自己徒步。遭到江永书记的否决,他说这一路有强盗,为了我们的安全,必须三匹马、两名向导。一匹驮行李,两匹供我们骑乘,向导徒步。
这话令我们颇为诧异,一路走来所遇之人皆友好纯朴,绝无盗匪横生之相啊。江永书记解释说芒康县的人都很老实,主要是邻县贡觉出强盗,时常窜到芒康地界内行劫,连他们干部下乡都是两人以上结伴。这才想起贡觉三岩地区自古就以抢劫、仇杀而恶名远扬。贡觉位处炉藏大道和康藏大道之间,贡觉人旧时时常在古道上杀人劫货,不曾想21世纪的现如今那股盗抢之风还未灭绝。一些书上说贡觉县土地贫瘠,一方水土养不活一方人,经济基础决定一切,长期下来尤其在三岩地区遂形成了这种以能偷善抢和能拼敢斗者为英雄勇士的民风。极少数三岩人现在仍沿袭传统四处劫掠。而他们内部的结怨仇杀就更多了,每年贡觉县都要出好些人命案子。看来我们已进入三岩人的抢劫范围了,怪不得昨晚帕里非坚持到“小棚棚”宿而死活不肯在野外露营,他也怕啊。如果他会汉话,告诉我们这个原因,我们可能也不敢露营了,累死也要走到“小棚棚”。
江永书记当着我们面把任务落实给村长,村长领命即刻回村落实向导、马匹。这下心里踏实多了,为表示感谢,我们送了把多功能钳给书记,一个军用水壶给旺堆。那把小钳子令书记爱不释手,时不时掏出来摆弄,嘴里“亚毛!亚毛!”地夸赞个不停。看他哮喘得厉害,乌鸦找出一板止咳药送给他。乘书记高兴的当口,请他写下一份给古通村政府的介绍信。
最重要的事情基本落实,我们终于有心情去乡里逛一下了。
措瓦乡被一条深切的溪谷隔成两半,溪谷斜坡上整齐地种植着小块的青稞、豌豆和土豆田,地里劳作的都是妇女,我们走过都齐刷刷地站直了注视我们。一些乡民坐在石头上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走来走去,友好地说着我们听不动的康巴话。真想今晚住进某一幢藏楼,这会给我们的日记簿和胶卷增添大量的精彩内容。后来回去征求书记的意见,被否决。再请求,仍遭否决且态度不容商量,理由是不安全。前后联系起来思索,我突然发现,曾几何时,保证我们的安全已成为当前措瓦乡政府的一项重要工作。也就是说我们两个现在是“重要人物”了,这么想着,心里觉得挺满足。
问这儿的寺庙在哪儿,藏区乡一级的所在必有中型寺庙,被告知在三公里外的山坡上。想想这么来来回回必得两小时,已经下午七时了,况且体力也已不济,便作罢。
到希望小学里看了一下,两排崭新的平房校舍用白灰刷得干干净净,中间一个篮球场。正放暑假,只有几个木匠在制作课桌椅。假期里空校舍还用作招待所,一位看管的妇女问我们住不住,一间房一百元,这个价把我们吓一跳。要不是我们手里拽着石块握着棍子,三只大恶犬早把我们撕碎了。我刚刚感到我们不该把这方土地想象得太安全。
回乡政府,江永书记让我们今晚睡他小屋子的床,他睡地上。这无论如何是不行的,一来不可喧宾夺主,二来我刚从床上的毛毯上扒拉下一条毛虫。虽然我们有睡袋,但我不想三个人挤在空气污浊的小屋里过夜。
问乡政府还有无空房供我们将就一宿,书记想了想说没了。我猜可能还有,但不方便再要求了。最后我们选择了睡二楼廊棚的地板。
楼下的小卖部有康师傅方便面、军用红烧猪肉罐头、成都产的五牛烟、旺旺雪饼以及澳地利等食品饮料卖。店主是个四川小伙子,整个措瓦乡只他一个汉人一家小卖部。
回屋,用我们从小卖部买的方便面和红烧猪肉罐头煮了香喷喷一大锅面条,请江永书记一块儿解决了晚餐。书记的锅和碗筷是从来不洗的,厚厚的油垢令人望而生畏,我们只得用自己的锅和碗筷煮面进餐。
乌鸦吃饱了又躲到一边埋头记日记去了,**在长廊栏杆上抽烟。高原上下午八点多天色才黄昏,此刻飘起了蒙蒙细雨,院子里很安静。二楼除了住有江永次仁副书记外,还有一户人家,住着个老太和一个小媳妇,都是乡书记家属。小媳妇明眸皓齿,长得很美,这会儿正抱着她的孩子坐在椅子上哺乳,一双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我。如果把这个场景拍下来,可是一幅绝妙的藏族生活照啊。拿出相机朝小媳妇作了个拍照的手势,她紧张得连连摇头,只得作罢。
楼上的生活用水都是直接往楼下泼的,所以院子里污水横流。院子里还养了条黑犬,上面只要有水泼下去,黑犬就满怀希望的窜过去起劲地舔,怪不得又瘦又脏,低眉俯首特温顺。细看它还是藏獒的种,沦落到这种地步,也真令人惋惜。和黑犬作伴的还有一群鸡,有的鸡噗喇喇一下能飞上二楼栏杆,野性未驯,想想其滋味一定美不可言。但这些土鸡藏族一般是不卖的,如果卖也要买主信誓旦旦是用鸡来下蛋而不是宰食。
用凉水擦身洗脚,把走廊清扫出一块,铺上防潮垫。挺喜欢这个安身之所的,只但愿楼下的狗和鸡别半夜上来到我睡袋边取暖找食。
天一擦黑我们即钻进睡袋睡觉。这会儿却风尘仆仆来了四五个康巴人,钻进江永书记的小屋说话,又是打酥油茶又是拌糌粑。庆幸当初决断英明,没有入住小屋。(待续)
四、古通村
大清早就被院子里那群鸡唤醒,睁眼四顾,昨晚临睡时闯来的那几个康巴汉子就和衣躺卧在我们身边。整理卧具时一个康巴人拍拍我肩,端详之下,竟是在芒康街头卖我“托架”的那位老兄,不想会在此再见,令人顿生人生何处不相逢之感,倍觉亲切。
原来他们就是措瓦乡仲日村人,与我们同日离县城回家。也许因为我们有驮畜,他们是负重步行(扛着编织袋),所以比我们晚到几小时。但其脚力可见一斑,负重与否可是绝然不同的。唯不知他们半途宿于何处。
和所有远行的藏族一样,他们都随身携带一整套打酥油茶的原料和工具。我们席地而坐,喝茶拌糌粑。当然,边进早餐边尝试能否再做成一笔买卖。于是,乡政府大院顿时成了集贸市场,几个康巴汉子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搜了个遍也没掏出个让我和乌鸦满意的玩意儿,末了说他们村子里有,邀我们一块去他们村子挑。
这个过程惊动了乡书记家属,我们的失望还没有持续多久,那位小媳妇就托着她腰带上的一枚“托架”亮给我们瞧了。我们一下又钻进了她的屋子,坐在屋子中间的大铁灶边喝起茶来,小媳妇和她婆婆则进进出出从里屋拿出一件件首饰供我们挑选。最后成交了两枚银戒指、两个“托架”,其中一个同我在县城里购得的极其相似,可以配成一对。
九点多旺堆来叫我们把行李搬下楼,马来了。
我们的向导是两个年轻康巴小伙子,看上去老实巴交的。旺堆带着一丝喻挪的口气提醒我们:这次不要再乱给钱了。我们便要求他跟向导把价钱再重复一边,以防结账时发生纠纷。
两位乡干部把我们一直送到路口才握手道别,我们又踏上了征途。这两位乡干部对我们的帮助太重要了,而这一别也许永无重逢之日,也只有时时记住他们的恩德,并在今后的路途上尽力帮助每个藏族,才是对他们最好的感激。
从半山坡的乡里很快下到一条足有百来米宽的基近干涸的河道,该河系澜沧江支流,春天雪融期水大,夏季若无大雨,便时常断流,只有小片低洼处有积水。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即在这条布满硕大卵石的干河道上行进。两名向导带领我们不时横切过河道,爬上一个山头,旋即又回到河道的这一头,来来回回无休止地“渡河”。
在这种路面骑行对人对马都是桩苦差事,又硌又颤,大太阳下卵石反射着白花花的光芒,令人头晕目眩。行了一会儿我就下马步行,把马让给向导。小向导连连摇手,让我骑上去,我坚持不肯,他们只好牵马而行,但自己并不骑。
今天的行程只有25公里,下午早早就能到古通村,要是每天都是这么轻松的行程该多好。资料上说从黎树50里至阿拉塘,但沿途地貌未曾记述,不知古通是否即旧时阿拉塘。
今日这一路多村落,村落多建在半山坡上。那些白色的藏楼远远看去非常漂亮,村落周围又是整齐的青稞田,这种藏区田园风光比之雪山神湖的那种纯自然风光更令我着迷。心情一好便向远处青稞田里劳作的康巴妇女们挥手叫喊致意,这一举动立即遭到两个小向导的制止,而且两人看上去神态惊慌,似是我此举犯了某种大忌。我不明白为什么不能用这种通行的方式跟村民招呼,可惜向导不懂汉话,无法解答我们很多的困惑。
两名向导慢慢看出我们不像是下乡干部,渐渐露出活泼的本性,他们看上去也不过十七八岁的年纪,还稚气未脱。两人同时骑上驮行李的马背,乐呵呵地用树枝抽打马儿飞跑。真奇怪这马难道不是他们自家的?这么不爱惜。藏族是宁可自己累着也决不让马累着,所以即使是乡里的马,有着爱马天性的藏族也不会这么折磨马的,唯一的解释就是这两个小家伙不懂事了。
这可害苦我了,乌鸦马术还行,紧紧跟着,我的马儿不听我使唤,任凭怎么踢打它,就是慢吞吞地走。如此,我被三人甩下老长一截,只得大叫乌鸦回头,帮我在前头牵着马缰走,这才快了点儿。
这一跑把向导的一件棉外套给跑丢了,俩小孩急得跟什么似的。在这里,一件衣服也是件财产那,可谁让他们瞎跑呢?我们不得不在一个叫察娘的村子口等着,他们循来路去找,倒是很快找回来了,不过人也因此老实了。
离开察娘村开始翻山,山中林木苍翠,山道盘旋曲折,看得出做过一点整修。山不高,爬不久就在山口一片广阔的草坝子上休息了。
小向导掏出颈下悬挂的一个“托架”向我们炫耀,这倒是件好东西,不出五分钟就成了我的囊中之物,代价是三十元。乌鸦不甘落后,只花了五元就从另一名向导的颈下买下了一块刻有藏文符咒的小木牌,双双有斩获。
翻过山口不久就远远望见远处山坳里一片反射着眩目白光的铁皮屋顶,从这个村子的规模看,不用向导说,也知道是古通村快到了。
下山又走进该死的河道,河道两岸山坡上有三三两两的藏楼,几个妇女在河道里有小股混浊流水处洗衣物。下午四时许,我们走进古通村。
村口是个热火朝天的工地,几十个康巴男女夯土的夯土,架梁的架梁,吆喝着劳动号子造房子。村长是个跛脚的矮个中年汉子,看过我们的介绍信,引我们进入凹字形的村政府大院。院子里拴着几匹马,遍地牛马粪。一口硕大的铁锅正煮着藏茶,那是工地上工人的饮料,没有茶藏族是干不动任何活儿的。上楼,村长嘱咐我们先在白玛老师的小屋休息,他自己跟村书记在屋外商量我们的事。
白玛老师立即着手打了壶酥油茶飨客。工地上好多人放下活儿钻进小屋看我们,目光肆无忌惮,好在我们对此早已习以为常。
古通村的两位领导商量完了进屋坐下,边喝茶边问了我们很多问题。我们竭尽所能鼓吹开发茶马古道旅游线将会给古道沿途的乡村所带来的利益,而我们正是在为此做考察工作,说得两位干部频频点头。末了说既然乡上有介绍信,他们当然照办,明天派马派向导送我们去阿孜。也是三匹马两个向导,也是同样的理由——以防强盗,价格却是120元,贵于今日。他们解释说这是按介绍信上说的每匹马20元,每个向导30元一天做的。真奇怪,措瓦乡派给我们的马费和向导费怎么会跟介绍信上不同,一时糊涂了。但能派马和向导就行,何况价格又不算贵,所以我们连声道谢,不在细究此事。
跟来时的向导结账时又有了点麻烦,两个小伙子怎么算都说我们给少了。多亏白玛老师在一边做翻译,总算给对付了过去。看来以后得先把钱说好付清,才能省却此类麻烦。
村长一声令下,停工偷懒的人群全回工地上工,小屋里只剩下我们和白玛老师,我渴望着和这位汉语较好的藏族知识分子作一次深入交流,这样的机会是很难得的。
白玛老师是古通村完全小学教师,他的全名是白玛次仁。白玛在藏语里是莲花的意思,次仁是长寿的意思,这两个词在藏族的名字里使用率很高。他是拉萨地区浪卡子县人,二十多岁,有着很典型的前藏人的脸型和身材。他原是浪卡子一所民办小学的教师,去年自治区政府将所有民办教师转正,然后重新分配,他便被分至昌都地区芒康县措瓦乡古通村完全小学,他的好些同学、同事都被分在了昌都地区的乡、村。在学校里他教授藏语和数学。
我提议打甜茶喝,得到白玛老师的热烈响应,卫藏一带的人是不会拒绝甜茶的。我找出红茶、白糖和奶粉。白玛老师边煮水边抱怨说这里的人都不喝甜茶,他老一个人喝也没劲,渐渐就很少喝了,今天总算碰上了知音。
问起他为什么放暑假也不回老家看看,他说路太远了,回趟家麻烦又费钱,他一般过春节和藏历年时才回趟家。
听他介绍门外工地上正造新校舍,工人全是学生的家长。这里的学生学费、书杂费由国家全包,家离学校三公里以上的还包住宿费和三餐费,三公里之内的则只包午餐费。所以,这次造新校舍就采取学生食宿费的免除以其家长必须来出劳力为条件,劳动力的问题便解决了。
我们喝茶聊天时边上还有一两个学生家长“旁听”,尽管他们什么都听不明白,但对我们强烈的好奇还是使他们长久地钉子般地陪我们坐着。一个妇女带着个女孩子闯进屋子,女孩子羞涩地躲在母亲身后,一头细碎的小辫乱蓬蓬的,脏乎乎的小脸却难掩其天生的秀丽,那种浑身散发着的年幼无邪的美加上令人心酸的赤贫,让我霎时感到一种无言的震撼。白玛老师对她们说了几句,她们便匆匆出门走向工地。估计是学生和家长,一块儿来劳动的。
据白玛老师说,这儿的人非常贫困和愚昧,所以尽管许多人家里连酥油都没有,只喝得上清茶,却会拿两斤青稞去换一包方便面,让奸商赚尽昧心钱。这里的土地贫瘠,种不出什么作物,很多人家还用本就不多的青稞来酿酒,这使贫困成为一种惯性,很难改变。
这里的水质也极差,人喝了容易发育不全,所以这里很多人看上去个子矮,完全看不出高大英武的康巴人本色。
村政府边一排二层楼的旧校舍颇成规模,如今又在造新校舍,国家对西藏教育的重视程度和投入可见一斑。相信只要假以时日,广袤藏区角角落落的贫困和愚昧状态一定会得以改善,直至彻底改变。
白玛老师说话细声细气,温文尔雅,这一点也像前藏人。他眉宇间总带着一丝忧郁,我完全理解一个离开富饶发达的家乡,在远隔千山万水的穷乡僻壤长居的游子的情怀。虽然这里的人们给了他极大的尊重和关心,国家发给他1700元一个月的薪水在这个地区来讲也算是高的了,但内心深处的思乡之情和孤寂是无法排遣的。白玛老师正值青春年少,哪个年轻人没有梦想不图发展?他还未成家,家里常来信劝他辞职回家创业。对山沟沟里贫困孩子的责任心和对自己远大前途的憧憬抱负在白玛老师心里交织激荡,令他左右为难,取舍不下。
对此我又能说什么呢?只能送他一幅西藏地图,让他在想家的时候能在地图上找到浪卡子三个字和一个小红点,聊慰乡思,也许对他的教学也有一点用处。
乘着尚有天光,和乌鸦去村里闲逛,但看起来行政所在地总是千篇一律,毫无特色。村里矗立着高高的丑陋的信号接收塔,许多房子都是用白铁皮做的顶,有些房顶上安装了简易的太阳能发电装置。这里的人把小卖部仍叫作合作社,合作社里除了有品种极少的一些日用杂货零售外,还收购青稞等农作物。这里只有一元五角一盒的成都产红塔牌香烟,极其难抽。
一个山民在卖几张动物皮,只看得出是小型肉食动物,具体是什么动物辨识不出。这些猎物都是用夹子捕获的,每张皮才售八元。白玛老师说做一件皮袍得二、三十张这样的整皮。我向村长反映,希望村长制止这种捕猎行为。村长说乡政府是禁猎的,猎枪也早已收缴,但当地人居住分散,大伙儿又穷,很难真正管住。说着回头朝那卖皮子的训斥了几句,那人马上把皮子收了起来并走开。我们知道这其实没什么用,但我们不能对此视若无睹,不做任何表态,说总比不说好。
有人向我们出售虫草,品质虽好,但每根要价六、七元。在别处我们还遇到过每根才三、四元的,所以没买。
无可事事的我们坐在工地旁一根粗大的原木上望野景,发现远处干河道上有两股马队满载驮包走过,虽然每拨才两、三匹马,至少说明这条古驿道至今仍承担着小规模的短途贸易运输功能。
整个工地的人都在百忙中关注我们,工作节奏一下子慢了下来,我们识趣地赶紧撤回白玛老师的屋子。
白玛老师正为我们准备晚餐,他切萝卜,他的一个学生洗腊肉。我们顿时似乎闻到了菜香味儿,眼放绿光,口水加紧分泌。想想不能白吃,着乌鸦去合作社买回几包方便面,我们动手煮了一大锅面条,四个人就着萝卜炖腊肉吃上了晚餐。
自离县城,已经好几天没沾荤腥,没吃蔬菜了,每天糌粑酥油的,屎都解不出来。所以吃饭时只闻快速有力的咀嚼声,大家不发一言埋头猛吃。乌鸦从小忌食猪肉,这回也破例开禁了,不见一丝瘦肉的腊猪肉嚼得比我还欢。
村长让我们今夜就宿在白玛老师屋里,可这儿又小又挤,会互相影响,不利于我们恢复体力。艰苦旅程中我对吃是不太注重的,但对睡眠极其注重,因为这直接影响到第二天的体力和工作成效。我提出能否再安排一间空房给我们用,白玛老师说隔壁正好还有一间其他老师的宿舍,他们都回家休假去了,现在空着,可以给我们用。闻之大喜,整理了空屋,把行李搬了过去。
旧校舍边用一截橡皮管引来不竭的山水,还建有男女厕所。我们脱得只剩裤衩擦洗去多日的汗垢,浑身舒畅。远处歇工的藏族打起暧昧的唿哨,笑问我们姑娘要不要。这里的人虽贫困,却生性快乐,总是变着法子找乐。且藏族男女间不像汉族那样讲究大防,互相经常性地开点荤玩笑不能认作是下流。我们隔壁就是他们的临时宿舍,是夜,薄薄的木墙板透过来的嬉笑打闹声一直持续到很晚。
傍晚时下起的雨到深夜时越下越大。藏楼顶都是木板上铺以泥土再压实,因为高原风大,容易把土刮跑,所以需要每年定期添土。这幢楼看来年久失修,很快屋顶就开始渗水,屋子里滴滴答答下起了小雨,而且都是泥浆雨,我们的身上头上落满了泥点子。床上那方屋顶雨水渗漏得最厉害。手忙脚乱挪行李,乌鸦当机立断在屋子一头搭起一顶帐篷,然后钻进去打着头灯写他的日记。我可不想再跟这个打鼾王挤一块儿睡了,自己一人把床挪到不渗水的一头,费了好大劲才把床摆弄完,还是一头高一头低的,算了,凑合着睡吧。钻进睡袋,再盖上一层帐篷地垫挡雨。
半夜,雨停了,身子上方的屋顶开始滴水了。雨滴有节奏地落在身上的塑料地垫上,老鼠在屋顶床底吱吱乱窜,乌鸦的鼾声均匀深沉,这一切合成了一支小夜曲,我的内心却无比宁静,在小夜曲中徐徐滑入梦乡。(待续)
一、 阿孜乡
整个上午我们都在忐忑不安地等待马匹和向导的到来,听村长说今天有近六十公里的长路,却迟迟不得出发。等待中我们用一碗接一碗地喝酥油茶来打发时间。村长和书记安慰我们说马肯定会来的,又提醒我们路上别多拍照耽搁行程。我们送了一枚口哨和一只单筒望远镜给他们,村长当即吹响口哨,发现它招呼大伙儿开工、收工最合适,望远镜则更是能让他们看清对面山头的一草一木。送这两件他们都用得上的东西,可以聊表我们对村政府热情接待的感激之情。
几近中午马和向导才姗姗而至,照例要等向导喝足茶才走。出发时已十二点,我和乌鸦各骑一匹马,向导牵着驮行李的马领路。向导如果没有坐骑,那么驮畜就该遭殃了。果然,出村没多远,那名中年向导就跨上了驮马,另一名向导也骑上马背只是早晚的问题了。
年轻向导叫肖菲,活泼开朗,一路跟我用半生不熟的汉话聊天、开玩笑,倒也能打发旅途的寂寞。同行的还有一姑娘,住在前头仲巴村。没多久她倒先肖菲一步骑上了马背。
又是漫长的河床卵石路,这种路走不快且硌屁股,人和马都辛苦。我不停找借口下马,一会儿撒尿,一会儿拍照。乌鸦一把夺过我的马缰,夹马快走,强行限制我生理和工作上的需求。
一个多小时后路经东穷村,见村口有一年轻藏女远远朝我们挥手,走近看时,竟是措瓦乡政府大院那小媳妇。记得昨日一早我们出发时她还挥手跟我们道别,来时一路又未曾见其踪影,这会儿却突然出现在我们前头,真让人百思不解。我和乌鸦面面相觑,怀疑是不是遇狐仙了。
小媳妇手持一串佛珠、一枚“托架”,一双大眼里充满期待,便有些明白过来了。她一定是见我们喜欢这类饰品,特意赶在我们前头回了趟家,找出这些小东西,在去阿孜必经之处的这个村口迎住我们。我们相识而笑,心里充满意外重逢的喜悦。“迎接”我们的还有一个康巴男子,也是手捧几个“托架”,并且还隔着河床大声呼唤,估计是召唤对过田里劳动的村民过来卖古董。在他们眼里,我们一不小心成了古董贩子。
可是天啊!我们要那么多“托架”干嘛?为了不让他们,尤其是小媳妇失望,我们还是把他们手上的东西反复认真看了好几遍,结果无有入法眼者,只得匆匆上马,仓惶而去,不敢回头看小媳妇一眼,她可是特意赶了几十公里山路来等我们的啊,实在愧对她了。
下午三时许抵达仲巴村,那位随行的姑娘到家了。路上乌鸦曾半开玩笑地问她愿不愿作他的女朋友,不料姑娘毫不犹豫地说不愿,让乌鸦在我面前很没面子。因为我曾向他描述过前一年在云南虎跳峡,有一位美丽的纳西姑娘缠着要我带她去拉萨的“艳遇”。
我们的向导也是仲巴村人,在村口卸下马背上的背囊准备回家喝顿茶再走。那怎么行?今天路本来就长,出发又晚,为了不至半夜三更赶到阿孜,我可是放弃了许多照相机会。在我们的强烈要求下,他俩只好匆匆回了趟家,带上些干粮又继续前行。
从仲巴村出发,我们开始离开那条该死的河床,乡村景色渐为高山风光取代。背后一阵急促的马铃响,一支只有一名康巴汉子驾驭的马帮小跑着追上哦们。那汉子半裸着古铜色胸膛,神情凶悍,在马背上起伏的身形散发着一股充满野性的活力。擦身而过之际,他指指乌鸦腰间的刀子,叽叽咕咕地似在闻讯什么,乌鸦一脸酷相不理会他。那汉子并不停留,策马赶超我们而去,倏忽间就消失在我们前方。我们无有此等驭术,更不习惯如此长途策马急行,不得不在瞬间的较量中处于下风。
走着走着肖菲突然面带恐惧地跟我说这里常有“猖巴”,并催我们走快点。我一惊,“猖巴”藏语可是强盗的意思。联想起刚才遇上的那名汉子,兴许是刚在哪儿抢了批东西,正匆匆往窝里赶也未可知。我努力掩饰脸上的紧张,一边提醒乌鸦留神周围动静,一边嘲笑我们的向导芒康怎么尽出“猖巴”。肖菲大摇其头,急着为芒康人争回声誉,连说带比划地告诉我们“猖巴”都是贡觉人,他们经常突然从山头俯冲下来,抢走牛羊和路人的财物,打死打伤反抗者,再突然间逃得一干二净。
这么一来我的闲情尽去,老是一路上扭着脖子向四周山头努力观察,但看起来似无异常。想来旧时马帮经行此地也必如我等般紧张戒备,一不小心就可能赔了老本甚至性命,马帮这一行真不是好干的。这次我和乌鸦要是没向导和马匹,一来不识途,二来这段“猖巴”的势力范围几天才走得出,是否走得出绝对是个未知数。
我们沿着一条盘山马道攀越一个山口,当爬上一个山头时倾盆大雨砸了下来,向导这会儿却下马说歇一下再走。我问这儿不是有“猖巴”吗,为何不尽快赶路。肖菲这会儿却神情自若地解释,下大雨不会有“猖巴”了。根据肖菲的逻辑,下雨了强盗都要躲雨的,所以我们不用怕了。但愿是这么回事。
山头是个地势稍平的大草坪,海拔估计在四千五左右。山顶云遮雾绕,看不出这儿离山口还有多远了。卸下背囊,让马自由自在地跑远了吃草。向导从身边两个大牛粪堆下抽出干燥的牛粪饼开始点火,看阵势是要在此喝茶打尖了。藏族都是天生的旅行家,出门什么都不带,却什么都不缺。而我们带上全套精良装备,仍需他们一路关照。他们的这种境界令我们自叹弗如、望尘莫及,回去后再羞于自诩为旅行家了。
大雨如注,乌鸦的美式M65风衣也湿透了。我的冲锋衣虽还未湿,却感到背上寒气侵骨。风力也大,向导把打火机都摁坏了还是点不起火。乌鸦摸出专业ZIPPON火机,不想里面出门前灌满的油因为高原上气压的问题全逃逸了,连特地预备的油罐也因同样原因而空空如也。幸好我还带着防风防水火柴,牛粪这才点着,总算给自己挽回了点面子。
雨渐小,一壶茶好容易煮沸,四人围火团坐,喝清茶拌糌粑。向导带的风干牛肉还没干透,切开后甚至还发现蛆。可哪顾得上这些,补充点热能抵寒才是当务之急。还有就是野葱,当地藏族拔来盐渍了当菜吃。尝了几根,又苦又涩。
没有酥油、白糖的糌粑连藏族嚼着都寡然无味,向导问我们有无辣子,想起背包里带有准备野炊时当作调料之用的鲜辣粉、五香粉,找出来拿糌粑蘸了吃,味道居然好极了。又各送了向导每人一袋调料粉,两人很珍惜地揣进袍襟里。辣子对其而言已属奢侈品,此地藏族生活确实艰苦。
吃完糌粑两个向导吧嗒吧嗒没完没了地喝起茶来,怕耽误时间,也怕真等来“猖巴”,催他俩赶紧上了路。
沿着盘山小径我们一个山口一个山口地翻越着,完全是翻阅树黎大山之情景的重现。骑马爬山的优越性充分显现了出来,所以尽管我讨厌坐在马上,此刻却庆幸好歹不必用自己的软脚来爬山了。
肖菲吹着口哨侧坐在马上,伸长脖子出神地朝对面山头瞭望,时而用手指点给我看。我的目力哪及得上山民啊,眯缝着老眼瞅了半晌也看不出个所以然来。时而他又朝山头怪叫连连,弄的我紧张兮兮的,害怕他招来“猖巴”。后来经他连说带比划才弄懂是他发现了对面山头上的麝。西藏盛产麝,所以麝香是藏区传统药材,过去马帮输出的名誉品。
我们在山地乱石间择路而行,没有明显的路径,全靠两位藏族向导引路。雨虽然停了,但天空阴霾四布,周遭景致光秃凄冷。连鸟叫声都听不到,只有我们的马蹄声在空旷的山谷里回荡,令人心生畏惧。如果是我一个人在这里走,我想我会疯的。
肖菲是个不安份的家伙,把马让给另一名年长向导骑,一个人朝另一座山头走去。远远见他时而趴下时而疾走,最后竟消失得无影无踪。过了半晌,忽见他又堵在了我们前头。这小子脚程真快,令我们叹服。肖菲比划说这一带虫草又大又肥,回转时再来挖。原来他侦查虫草去了。
显然我们是在翻一座极高的山,与树黎大山不同的是这座山是走之字形绕着爬的,所以路特别漫长。而树黎大山是直上直下,攀登坡度大但路程相对短。此时已下午五点了,我感到马腿在颤抖,一些大沟大坎马儿也爬得异常吃力。走了大半天,它们也肯定累坏了,但愿别在这类关键时刻撂下我。没马我们今天肯定过不了山口,只能宿在山下等“猖巴”来打劫。
老天这会儿下起了雨,雨越下越大。上半身还好,有防水衣挡着,裤子因为不防水全湿了,水顺着裤管淌进靴子,不消一会儿原本防水的靴子里全盛满了水。加上人坐在马背上肢体不用动弹,便觉浑身冰冷。
翻过一个又一个山口,等到我们的意志信念全耗尽了,才终于登上最高的那个山口。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弃马而下,再不动弹的话人非冻死不可。下马落地就是一个跟头,在马上坐久了腿脚早麻木不听使唤了。
山顶早已是一片泽国,浑黄的泥浆水奔腾着朝山下流去。乌鸦也下了马,终于征服了这座大山,我俩憋足劲儿朝山谷怪吼几声,便又拄杖疾行。
走过一段平路,复又越过一个山口,便开始下山。转了几个湾,远远见谷底有几顶冒着蓝烟的黑色帐房,是片山谷间的牛场。终于又见到人烟,心里一阵激动。可还没接近帐房便迎来了一阵恶狠狠的犬吠。七八条大藏獒远远朝我们扑来。出芒康县城不久我们就领教过藏狗的利害,何况此时面对的是一大群牧区犬,想想才脱离“猖巴”的威胁,又进入藏獒阵,神经怎么无一刻可得安闲。
抽出刀棍严阵以待,心里却丝毫没底,四人如何抵挡得了那么多恶犬。两个向导也神色凝重,招呼我们聚拢,从半山坡上饶过牛场。群犬大概见我们无接近帐房的企图,追到它们地盘的边界便也收了腿。
停下脚步解个手抽支烟,喘口气。翻开地图,查得此地应是西布牛场,我们已进入察雅县阿孜乡境内。又问向导刚才翻越的山口,肖菲称是西布拉。这个西布拉山口地图上未标明,其海拔高程只有到乡上去调查了。
东北行不久,我们便开始沿一条浑黄的河而行,从地图上看此河是澜沧江的支流麦曲,沿麦曲走到阿孜乡不远了。路极难行,不时要从麦曲左右两岸来回涉过。两个向导也为在何处涉河而不知所措,常常是刚涉到河的那边,就发现路不对,立即又从原地涉回河的这边。而且在这么难走的路段他们竟然不管我们,任凭我和乌鸦在岸边苦苦寻找河面相对较窄,中央又有高出水面的卵石可供落足的地方,好跳到对岸。我们浑身涂满泥浆,疲惫不堪,情绪变得恶劣之极,完全是在求生的欲望的支撑下才不至于瘫倒。乌鸦终于忍不住了,冲肖菲大发其火,责怪他照看不善,让马背上的我们的背囊几度落入河中。后来才看出,因为刚下了大雨,山洪令河水暴涨,路全让冲毁了,两个向导一直忙于重新找出一条路来。
八时许,偏离麦曲,走进一个宁静的村子,村民或赶着牛羊归圈,或背着柴草回家,几个阿尼(尼姑)在井边打水,黄昏时分宁静的田园生活景象令我们的情绪逐渐安稳下来。如果这里是勒察村,那么阿孜乡就近在咫尺了。果然,向导指引我们拐弯穿村而过,隔着一片平坦的草坝子,不远处半山披上一大片规整的建筑令我们顿时雀跃不已,那不是阿孜乡还会是什么呢?
此刻,我跨下疲惫的坐骑仿佛也意识到今天的苦难到头了,打了强心针似地撒蹄狂奔,我抖缰任由它在草坝子上疾驰,第一个冲进乡里。
天将擦黑之际我们在乡政府门口汇齐,四周围了群乡民,我和乌鸦的打扮不吸引当地人围观反倒不正常了。乡长,一个高大壮实、理着平头的年轻汉子披着件西服迎面走来,老远就伸出了大手,握手向我们道以辛苦。简单的交谈中我提了明天由乡政府安排马匹、向导送我们去香堆镇的请求。待查验了我们的身份证和古通村的介绍信,乡长叫人提了我们的行李领我们去乡政府招待所先住下,嘱咐我们待会儿跟招待人员去烤火,又派人送来两碗方便面。临走时说和乡书记商量后再决定我们明天的向导、马匹问题。
今晚有招待所住,有火烤就足够了,至于明天,明天的事明天再说,没有我们解决不了的问题。
乡政府是平行相向的两排平房,招待所就在头里第一间,里面有四张床,被褥看起来挺干净。招待人员提来两暖瓶热水,我们提上换洗衣物和漱洗用具跟他去烤火。
烤火之处是阿孜乡小学的门卫室,房间中央的铁灶里火舌四舔,暖意融融。围灶坐下,把湿透的衣物挂在四周烘烤。招待我们的是个老伯,既是乡政府机关的勤杂工,又是学校勤杂工。老伯默默地端来冷水,又和上热水,让我们痛痛快快地擦了身子洗了脚。吃了方便面,我们或端着茶杯翘着脚丫烤火,或喝着抽烟记日记,再回想一下不久前来路上的艰辛与狼狈,已仿佛如梦一般不真实。旅途中的每个白天我们都在期待着这样的夜晚,如果每个夜晚都有此享受,白天再苦再累也不枉了。
房间里还有一位乡人大委员长,饶有兴趣地跟我们聊上了。他得知我们翻越西布拉一天就从古通村赶到此,忙口称了不起。他对西布拉的高度也不太清楚,说大概五千多米,并说此山就是芒康和察雅的界山。
忽然想起一路陪我们到此的向导给遗忘在乡政府外了,向导和马匹费都还没给。乡里人太老实,见了当官的不敢跟进来。真是惭愧!可外面漆黑一片的也只有明天再去找了,相信他们能解决今晚的食宿问题。
乌鸦心细,看出这儿的饮用水极浑,他怕饮后染疾,一滴不碰,要我去街上买些瓶装水来喝。戴上头灯摸进高低不平的街衢,找到一家亮烛火的小卖部,买了两瓶1.5升装的“澳地利”、一袋花生米和一瓶沱牌大曲,今晚要喝点酒却却风寒。
回来就发现不太对头,屋里的气氛紧张兮兮的。原来一个披军大衣的看起来象乡干部子弟的小伙提出要看乌鸦的救生刀,本来对这类要求乌鸦向是来者不拒,今天这小子不知怎的断然拒绝了,且口气生硬。小伙子没了面子,恶狠狠地瞪着乌鸦。我忙装作什么都不知道,笑呵呵地派了圈烟,叫上乌鸦收拾东西回房间。那小伙子总算没采取什么极端举动。其实这类事态本来完全可以避免,也应该避免。出门在外什么都可能发生,一个旅行者必须有敏锐的洞察力和判断力,让一些可能发生的不良事态消除在萌芽状态。乌鸦应该给那小伙看他的刀,虽然刀向是藏族男人的至爱,但他们决不会夺人所爱,何况又是在政府机关里。这样的拒绝等于蔑视,以我们这样的弱势地位,触怒藏族的后果说非常严重是不为过的。回房后我把乌鸦“教育”了一通。
整理好被窝开瓶喝酒,乌鸦一闻就说这酒不正,但想来不会是工业酒精,差就差点吧,将就着喝了点,身子一暖便熄灭蜡烛钻进被窝睡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