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苗寨已是黄昏时分。
匆匆地找到那个热心的广东大学生介绍的石头旅馆住下。我和丁香都感到浑身汗渍渍的,与这里原始自然的清凉十分不协调。于是学着苗家女子的样子到德夯溪去洗漱。
在石头旅馆后院,穿过一片还没有抽穗的稻田,就是绿树掩映,青山为屏的德夯溪。画一般沉静着的美丽,溪水清清,泛起白色浪花。我们看见了手提小竹篓的她。
芭蕉叶子裹着肥皂,竹篓里放着换洗衣服。她看了我们一眼,憨厚地笑笑,就轻车熟路地往溪流的深处走去。在那里我们看到了一幅人与自然溶为一体的图画。她黝黑的皮肤在白色的水中,在绿色的映衬下,充满原始的美。
等我们回去旅馆的时候,她换好了干净的衣服,开始洗涮换下的脏衣服。
吃完晚饭,我和丁香无聊地走到广场。诺大的广场有许多身着民族服装的男女,有围在一起吃饭,的站在一处聊天。广场中央有一大堆松枝和杂木棍子,一看就知道是篝火晚会的现场。这些人是寨子里的演员。
在这里我们又看见了她。
一个射击游戏的摊子前,她正在用气管子给气球打气。前面不远做靶子用的木版上,挂满了五颜六色的气球。
我实在想过过枪瘾。于是交了一元钱给她,竟然买到15发气枪子弹。
三点一线。我记得最清了。噼噼啪啪,气枪一阵乱响,那靶子上的气球都爆光了。她笑了,鼓励我,你打得不错哦。
她普通话还挺标准。那语音语调熟悉得很,甚至和我身边的人多大区别。
受到夸奖,我自然要帮衬她生意哦。
于是不断地买子弹,不断地射击。她给气球充气充得手忙脚乱了。但是脸上依然平静地笑着,不时地看我,夸我。
要不是天色全黑了,要不是我忽然发现好久不见丁香的影子了,我不知道要玩到何时。
她笑笑地把一张张一元纸币钱攥在手里。
第二天一早,我和丁香穿上草鞋出发了。
在决定先去雷公山还是流沙瀑布的时候,我们争执起来。我更爱水吧,这次丁香迁就了我。
我们竟然是起了一个没有行人的大早。
10公里的山间小路。我们一直在刀削过似的山中行走。两山的距离很近,所以看起来更直更陡。中间就是一条溪流,是银练瀑布和流沙瀑布的杰作。
我有些害怕起来。
前后不见人影,路也不知道走对没有。其实要是走不出这大山可也好,省却了多少红尘俗事呀。
大约一个小时后,我们看到了最近的一条瀑布——银练。那山中浓绿掩映住下,水势凶猛,发出巨大的浪涛声。只是被枝叶挡了视线,声音到比形象夺人了。
瀑布前自然没有一个游人,倒是有三个民工正在一个新建的观瀑亭里忙活木工活儿。
“去流沙瀑布还有多远?”我们问路。
“不远,还有一半的路。”
民工说的很自然,然后就忙活自己的去了。
他们不会说谎的。丁香肯定地对我说。
于是继续走。
终于在太阳的白光爬到背后的山顶的时候,我们走到了尽头。没有路了——一座高山几乎是直立着,拦住了我们。流水从几百米高的山顶一直垂下来
飘飘洒洒,细细的水流真如沙漏从高空滑落,流沙瀑布!我和丁香不由得大叫道。
瀑布下是一潭绿水,水上有竹筏。
噼哩咔嚓。我们谋杀无数菲林。
才发现依着山的一脚,一间石头垒起的矮小简陋的屋子。在这无人的大山里,在这仙境旁住着一个男人。竟然可以买到热的苞米和火腿肠。
我现在知道什么叫深山老林见着个人的感觉了。
一个人的故事。
我想着。
不过他可以给我们俩拍合影哦。
我把相机递过去。
他摆弄的时候,我才发现了他的残疾,右手没有拇指。
丁香无疑也看见了。
他看到我们的惊异,若无其事地继续摆弄相机,最后他还是给我们照了一张竹筏上的合影。
玩够了,疯够了。我们忽然对他为什么一个人在这里感兴趣了。
正好那日是苗寨赶边边场的日子。于是我们有了谈话的借口。
“你为什么不去赶场呢?”
“老了,就不赶了。”
他的眼睛里闪着平静而淳朴的光。
“看你也不大哦。是不是结婚了?”
他嘿嘿地笑了“29岁了”
“有女朋友吧?是不是也是赶场认识的?”
“嘿嘿,嘿嘿”
“我们已经分开了,有个孩子跟着她。”
“你们是一个寨子里认识的然后再去边边场唱歌谈情,还是根本不认识的,在边边场里唱爱情来?”
“现在一般是先就认识的。”
“你和她分开了,是不是还可以去赶边边场约会新的女朋友呢?”
“不去了。我到这里来承包。反正一个人,就住在山里了。”
“那多孤单哦,要是发大水,下大雪什么的,你怎么办呢?”
“去年就发洪水了,你看这房子淹水的印子还在。”
“你不想你的孩子和女朋友吗?”
“嘿嘿 嘿嘿”
“对了你们赶了边边场还要打结婚证吗?”
“要的。”
“你不回家看看吗?”
“家里已经没有人了。有时候会回去进些货”
我们终于想起了他的栖身地也是他的店铺。
“你的女朋友没有改嫁吧,你还想她吗?”
“嘿嘿,想也没有办法。”
“那当初为什么分手呢?”
“他们家人不同意。”
“天,现在还这样了,家里人怎么能干涉呢?”
“我们是同村同姓,同姓不能通婚的。”
“孩子都有了哦,”
我们看着他老老实实的样子,有点不忍心再问他的私事。于是,我们说该往回走了,还要去雷公山的。
说了些谢谢或祝福的话。
走到转弯的山口,我看见那个山里苗人特有的瘦消黝黑的身影,在白色的流沙瀑布下,显得好孤单好孤单。却像山狐狸一样机警而有力。
我们往回返。
半路上才遇到刚刚来的一伙一伙的游人。看见我们都在问,瀑布有水吗。还有多远之类。
看看时间已经到中午,我们决定吃了饭再登雷公山于是走回寨子。
广场上依然有射击的摊子,并且多了很多卖小吃的摊子,游人不多,但那些吃食很吸引我们。
随便坐在一个摊子前,问这是什么 多少钱,那是什么多少钱。
桃花鱼、桃花虫,一听名字就可爱。我们要了烤好的,马上大嚼起来。
听见她笑。
于是记起是昨晚的那位射击探主,今天带了个两岁的女孩,正望着我。
“去哪里玩了?”她问。
“流沙瀑布可真美!”我一边说,一边想起那里缺了手指又失去女人的男人。
“那里有个男的,挺苦的,是你们寨子的吧?”
“哦”
“他和你们说什么?”
“他还喜欢他的孩子和女人呢。”
摊主看了一眼自己身边的孩子,又看了我们一眼,没有再说话。
“他是怎么回事呢?”我们问她。
“世上的事情真巧呢,你们看见的男人是我孩子的爸爸,”
啊。我和丁香哑然。这世界真小。
故事的两个主人公,竟然以这样的方式走近我们。”你们是一个寨子的,都姓石,风俗是不可以结婚的吧?“
“这倒不是原因,主要是我父亲嫌他家穷。而我跟了他,我父亲把怨气都撒在我妈妈身上,我不忍心妈妈受罪,只好和他分开了。“
“他们家怎么穷呢?”
“他母亲去世早,父亲又跟了别的女人,家产都散失了,他一个人,没有什么收入的。”
“你嫁给他时候不知道这些吗?”
“知道。我不在乎,他是个很好的人。”
“现在他承包那个瀑布,应该可以赚到钱了。”
“老人要面子,绝不会同意的。”
“那你们就这样下去?”
“他有时候会来看看我们娘俩的。”
正午干热的阳光照下来,我看见年轻的脸,烙上了憔悴的痕迹,头发也干燥得很。神色都不如那桃花鱼烤干了却冒着油的皮肤。
我和丁香都叹了一口气。
流沙瀑布,像时间的沙漏。他们的爱情也如这流沙似的水,慢慢在流逝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