久居城市就会向往乡村里没有任何干扰的日子,想象着自己坐在山坡上、小溪边无忧无虑的发呆,任时间毫无痕迹的划过自己的指间、眼角、发迹,不用在乎我是谁他是谁。
回忆起在空申的短短几日,白天总是阳光明媚甚至有点焦灼燎人,虽然有满眼鲜嫩的绿、繁复花样的服饰和委婉动听的苗歌,还有一张张陌生而亲切的笑脸,但总是显得有些忙碌。也许是过节的缘故吧,寨子里的人们忙着完成节日里的程序,而我们则忙着跟随他们的脚步,生怕落下任何一场精彩。只有在花桥里发呆的那个下午才让我们感受到了片刻的轻松。
那个午后,只有我们几个“外寨人”坐在花桥里或躺或坐,外面火热的空气徐徐吹过阴凉的桥廊也一下子变得温柔而清爽。明天就是“茅人节”了,寨子里的男男女女都去村口修路,以便迎接明天的客人。我们则在花桥里等待晚归的人们。记得第一天来到空审,走了半天的山路,在太阳的“呵护”下我们已很疲惫。但一走进花桥,立刻一阵凉爽沁遍全身,精神为之一振,于是这座不起眼的小桥成了我们最喜欢的地方。
风吹过,远处的耕田里一位阿婆正在撒种,旁边两个男人在赶着耕牛劳作。在苗寨,很少见到男人劳动,也许因为年轻的男人和女人们都一曲花花世界打工了,只剩下年老的父母还在耕耘着属于自己的土地。他们的双腿深深陷在过膝的水田里,每迈动一步都有些吃力,却很认真。我喜欢这幅生动的画面,于是慢慢走过去,坐在田边看着他们填满自己的眼眶。几只毛茸茸的小鸭子在水田里游来游去,阿婆像哄着孩子一样宠爱的把他们都抓到了篮子里。临走时,她只是冲我笑了笑,虽然她不懂我的普通话,我更不懂她的苗语,但一个微笑便可以代表一切。也许正是这种最原始的简单和自然吸引我总是奔走于这些荒远的村寨。
之后的几天,村里的人忙着迎客、爬茅人坡、对歌、踩歌,一切都在安排好的程序里有条不紊的进行着,我们则跑前跑后,用生硬的机器记录着周围发生的一切,我感觉有些疲惫,有些陌生,手里的机器始终提醒着我和周围的人:我不属于这里!就像一件任务压在自己的心里,感觉有些沉重。
于是,在空申的夜成了我久久回味的记忆。在夜色的笼罩下,我们才有了真正的放松。
第一个夜,星空晴朗,初来寨子的几个人,为即将的节日感到有些兴奋。连床上的跳蚤和虱子也成了我们的笑谈。夜空中依然是比都市里多得多、亮得多的星星,已不是第一次被覆盖在如此繁多的星空下,却还是像孩子一样高兴的喊着:“好美!”
寂静的山寨漆黑一片,偶尔会有几个为微弱的火光在夜幕里移动,那是村人点着松明子走在山路上,周围没有嘈杂的声音。。。。。。
第二个夜,小雨霏霏,清爽的空气里夹着湿润扑面而来,我们坐在阁楼的走廊上,听着渐渐大起来的雨声和渐渐小起来的蛙鸣,无比惬意。雨点打在屋顶上此起彼伏,就像一个鼓手的表演,声音短促、俏皮、凌乱中也有急缓的节奏。此时我真想这是个永夜。
“看,好美的闪电!”雷声响起,闪电也呼啸而至,带着他凌厉的金色划破雨夜。几个人就这样面对这一方夜空傻傻的期待着下一道精彩的闪电,那时大自然最美丽的画面,绝对没有重复的痕迹。每当捕捉到一道闪电我们就会兴奋一阵,这短促的美丽成了我们简单的久久的期盼。忽然之间,觉得自己好可爱、甚至有些可笑。料想寨子里的人一定觉得这几个外乡人有些神经兮兮的,他们不会理解如此平常的雨、夜、黑、闪电、寂静对于我们的意义。
第三个夜,芦笙坪上早早就围了几圈跳舞和吹芦笙的人群。白天就看到几位寨老(男)穿着他们的长袍,迈着缓慢而有力的步伐,吹着长长的芦笙,一圈又一圈的跳着吹着、吹着跳着,后面跟着几位阿婆,背着娃娃,迈着简单的舞步,毫无疲倦的一圈又一圈的跳着。“茅人节”是年轻人的节日,但他们也曾年轻过,也许只有在芦笙的吹奏里、在代代相传的舞步里,可以让自己快乐在年轻时的回忆吧。也许往事太多、也许回忆回让人麻木,他们就这样跳啊跳啊,不见停歇,直到日落西山,直到那一堆篝火燃起。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都着节日盛装。平时他们早已和汉人无异,只有寨子里的老人还穿着象征他们苗族的短裙。如今只有在节日里,才能看到应该属于他们的样子。
夜有种感染力,而篝火则有着吸引力,我们几个“汉人”此时也忍不住插到狂欢的队伍里一起跳舞。人很多却秩序井然,跳得好的跟在吹芦笙的后面,年轻的跳在里圈,年老的和小娃娃则在外圈,就那么静静的走着、跟着、转着。
几圈下来我们已有些疲惫,于是坐在高高的围墙上,欣赏着苗人的狂欢。在夜的笼罩下再没有人注意我们不一样的装扮、没有人注意我们的镜头、没有人注意我们的一切,终于我感觉那个夜晚,我是寨子里的空气,是高墙上的一块石头,是夜空里的一颗星星,就这样静静的、出神的看着那堆篝火和火边跳动的人群。我喜欢那份彻底的放松和融化。。。。。。
篝火忽明忽暗,队伍却未曾变化,有人退下来也有人补上去,这是他们的节日,是他们祖祖辈辈流传下来的传统。也只有他们能听出芦笙里的含义,只有他们能明白苗歌里的意思,只有他们是属于这片山野和树林的。
本以为会是个晴朗的夜,却在狂欢后不久又是电闪雷鸣。那晚的雷声把我们从梦中惊醒,夹带着略带狂暴的风声敲打着寂静的山寨,莫非老天爷也忍不住要狂欢一把。
清凉的雨水滴落在我的额头——我们的屋顶漏雨了。也许真的累了,也许是习以为常了,也许是预料之中,起身换了个位置接着睡,一切无所谓。而邻床的林则躺在床上打开雨伞把自己盖了个严实,看上去有些滑稽可笑却很实用。大不了来个雨中梦游,外面狂暴的雷雨声不久就被梦香掩盖了,那晚我睡得很安静。
次日清晨备齐行囊要告别寨子了。雨还在下,忽大忽小,只是比昨夜收敛了很多。屋檐下,男人吹着芦笙为我们送行,女人依然身着盛装向我们挥手告别。留恋不言而喻,但还有一种放飞自由的兴奋在心底暗暗涌起。因为我喜欢在路上的感觉,在一个地方停留久了,总会感到有些恐惧,熟悉的环境反倒觉得有些陌生。于是记忆力满是短暂的停留,而我生活最久的城市却是我最疏远、感觉最冷漠的的地方。都市里的夜,安静中埋藏着日出的寒冷!
继续寻找下一片清爽的空气。期待另一个狂欢的夜!

